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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来自故乡的信物

老太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点了点头,示意夏天重新坐下。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丫头啊。”

老太爷重新提起紫砂壶,给夏天续上茶水,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我父亲……他走的那天晚上,非要我把他扶到书房,打开一个他藏了一辈子的暗格。”

老太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以为里面藏着什么金条或者地契。结果,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扁木匣子。”

“他让我打开。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的红布。”

老太爷放下茶壶,从自己羊绒开衫的内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同样用手帕包裹得很好的小方块。

他将手帕一层层地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褪色的红布。

它看起来很粗糙,像是用最普通的棉布手工缝制的。

上面用针脚同样粗糙的黄线,绣着五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一颗大的,四颗小的。

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旗帜是这个图案。

老太爷将这块寄托了他父亲一生乡愁的纪念品,轻轻地推到了夏天的面前。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任何质问的语气。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夏天。

“他说,这是他老家的旗子。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认识这面旗子的人,来敲响顾家的大门。”

老太爷的声音沙哑而悠远。

“我守着这块布,守了一辈子。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丫头,你……认识它吗?”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茶室里看似平静的空气,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门外庭院的阴影里,几个侍弄花草的“园丁”,不经意地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

夏天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面粗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手工红旗上。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面旗帜,这五颗星,这抹红色,早已像dna一样,刻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她想起了前世,小学开学的第一天,她站在国旗下,举起稚嫩的右手,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宣誓。

她想起了大学毕业,在天安门广场,看着它在晨曦中与太阳一同升起时,那种无法喻的、热泪盈眶的自豪。

她想起了在海外执行项目时,看到它飘扬在中国大使馆上空,那种找到家的、无与伦比的安心。

那不是一块布。

那是她的来处,是她的根,是她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信仰。

一种剧烈的、混杂着无尽乡愁与他乡遇故知的酸楚,狠狠地冲上了她的鼻腔。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极其轻柔的动作,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粗糙的红布。

她的手指,在那颗最大的五角星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太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颤抖的哽咽。

她没有去解释这面旗帜的含义,也没有去说任何豪壮语。

她只是用一种最本能的、刻在血脉里的语,轻声地、一字一顿地唱了出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歌声很轻,甚至有些不成调。

但在老太爷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老人那双枯井般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泪水。

他等了一辈子的那个暗号,终于对上了。

他猛地抓住夏天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了,是了!他当年喝醉了,就是这么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门外的“园丁”们,通过微型耳机听到了茶室里的一切,默默地松开了按在对讲机上的手。

一场看不见的、生死悬于一线的考验,在一段不成调的歌声中,悄然消散。

只有和父亲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志,才会在看到那个符号时,流露出那种独一无二的、刻在骨子里的眼神。

如果夏天刚才表现出的是好奇、不解,或者任何其他情绪,那么现在,这间茶室的门外,顾家的黑鳞卫,已经准备好了处理后事。

过了许久,老太爷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夏天的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多了一丝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清明。

他亲自提起那把价值不菲的紫砂壶,给夏天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叶在杯中重新翻滚、舒展。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汽蒸腾的“嘶嘶”声。

夏天端起重新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刚才那一瞬间冲上心头的剧烈情感,此刻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面粗糙的、手工缝制的红旗,和那本写满了绝望与坚守的日记,像两块烧红的烙铁,依旧在她心底留下滚烫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目光中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戒备与客套,多了几分真正属于同志间的坦诚。

“老爷子。”

夏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您守着这份遗志,顾夜寒也是您亲自挑的继承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今天还要特意把他支开?”

老太爷往后靠在太师椅上,干瘪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紫砂茶杯边缘。

听到这个问题,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头,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老太爷看着她,反问了一句大实话:

“把你叫到跟前,说‘孙子,其实你太爷爷是从另一个时空掉下来的老红军,咱们家其实是潜伏的无产阶级地下党’?”

“你觉得正常人听了这话,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还是觉得顾家有精神病遗传史?”

夏天愣了一下。

确实。这世界上最荒谬的真相,往往连开口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本子塞给我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他是病糊涂了。”

老太爷叹了口气。

“什么人民解放军,什么另一个世界,听着就像天方夜谭。但我还是把他当年冒着杀头风险,从各处偷偷搜集来的那些禁书,全都封存在了老宅的地下室里。”

老太爷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盯着杯底的茶梗:

“这几十年来,我坐在顾家家主的位置上,看着天穹议会定下的那些规矩。他们对底层的防范、对思想的阉割、对工业上升通道的锁死,简直和老头子日记里担心的事严丝合缝。”

“那时候我就开始隐隐觉得,老头子当年说的,或许根本不是疯话。”

“直到夜寒这孩子长大了,自己摸进了地下室,看了他太爷爷留下的那些书。再后来,你出现了。”

老太爷看着夏天:

“你们搞出的那个游戏,你在北美贫民窟干的那些事,和我父亲当年心心念念却做不成的事,如出一辙。”

“你的出现,只是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让我彻底确认了老头子当年的绝笔,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老太爷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至于夜寒那边,以后要不要告诉他,怎么告诉他,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就不去掺和了。”

夏天沉默片刻,将那本泛黄的日记重新用防潮油布仔细包好,双手恭敬地递回给老太-爷。

“老爷子,您父亲是一位真正的战士。”

夏天的语气无比郑重,眼神里透着由衷的敬意,“您也是。守着这个秘密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您受苦了。”

老太爷伸手接过日记,满是老年斑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粗糙的油布边缘。

他转过身,将那个油布包裹重新放回隐秘的壁龛里,扣上机关,仿佛将一段沉重的历史再次封存。

重新坐回椅子上,夏天表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的镇定,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习惯性地在脑海里敲了敲那个平时总爱装死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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