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一整晚都没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明珠那句“不见不散”,一会心动,一会自卑,一会又忐忑期待,几种情绪缠在一起,搅得他脑子乱哄哄的。
再加上后背的鞭伤本来就没好利索,昨晚在山里吹风受凉,沾了夜露,天刚一亮,整个人状态直接垮了。
他强撑着起来值守,浑身烫得厉害,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着凉发烧了。
后背的伤口更是又胀又疼,皮肉绷得紧紧的,隐隐透着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发炎感染了。
今天他刚好轮值暗卫,干的就是藏在暗处蹲守的活,不能露面,也不能随意走动。
他找了棵大树蹲在树梢,地方倒是隐蔽,就是高处风特别大。山间的晨风又凉又硬,吹在滚烫的身上,冷热来回交替,折腾得他头晕眼花,四肢发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他只能咬着牙硬扛。
在谢家当差,尤其是伺候谢云澜,根本没有矫情的资格。就算身上有伤、发着烧,只要还能站着,就只能死死撑住。
树梢上风不停歇,谢十七蜷着单薄的身子,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撑不住。
另一边的院子里,谢云澜一整天都坐不住,心里乱糟糟的,半点安稳都没有。
他人虽然还留在温泉会馆,心思早就飘回京城了。妹妹谢云曦违抗太后懿旨的事,一直压在他心上,让他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抗旨从来都不是小事。
新皇的登基大典办得顺顺利利,还出了天降祥瑞的吉兆,明家的江山算是彻底坐稳了。现在朝堂局势稳定,皇权稳固,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藐视旨意、肆意放肆。
就算谢家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宫里还有他姑姑坐镇皇后之位,可抗旨的罪名真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新帝碍于世家颜面,或许不会直接动整个谢家,但单单处置谢云曦一个人,完全绰绰有余。
轻则废了身份、一辈子被软禁,重则直接杖责处死,用来震慑朝野。
越往下想,谢云澜心里越慌,底气一点点耗得干干净净。
他之前执意留在温泉会馆,就是想从明珠这里找个突破口。明家亏欠明珠太多,太后更是把这个唯一的郡主疼到骨子里,几乎是她开口、太后就应。
只要明珠愿意松口,去太后面前替谢云曦说句好话,这事就能缓和大半。
哪怕最后免不了挨顿板子,也好过丢了性命。
想通透了这点,谢云澜就放下了大半的傲气。
脸面根本不值钱,跟亲妹妹的性命、谢家的安稳比起来,他那点世子的矜持根本算不上什么。
昨天他都已经低头跪求过一次,被明珠毫不留情地怼了一顿、落尽脸面,可为了救人,他不介意再卑微一次。
打定主意,他抬脚就往青芜小筑走。
可真走到院门口,他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昨天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磕头求饶,明珠都半点情面没给,反而句句戳他痛处,把他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今天再凑上去,大概率还是白费功夫,平白再受一次羞辱。
他在院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反复纠结,最后还是没勇气跨进院门。
罢了。
与其在这里低三下四求人,不如先回京城看看真实情况,再想别的办法。
想通这点,谢云澜不再磨蹭,转身沉声吩咐下人:“收拾东西,立刻回京。”
树梢上昏昏沉沉的谢十七,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听到“回京”两个字的瞬间,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纠结了整整一夜,一直在琢磨今晚到底要不要赴约。
去吧,他身份低微,只是个不起眼的下人,跟郡主云泥之别,站在她身边都显得突兀,说到底就是不自量力、惹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