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温柔的余韵尚未散尽,明珠忽然敛了眼底笑意,神色正经下来,看着床榻上的人,轻声开口:“哦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见她骤然这般严肃,谢十七也立刻收了心底那点纷乱的异样心绪,不敢有半分散漫。
他垂着眼眸,脊背绷得端正,姿态恭谨又安分:“郡主尽管问,只要是属下知晓的,定然知无不。”
明珠定定望着他,问出了心底一直纠结着的疑惑。
“谢云澜为什么总是打你?”
从那日听闻谢十五零星几句讲述,她心底便一直存着这份蹊跷。
谢十七是谢家的暗卫,依照谢云澜对他的使唤来看,谢云澜应该是常常将他带在身边的。
至少那次入宫带的就是谢十七,说明谢十七在那批暗卫里面算是沉稳的,也该是十分忠心的,否则谢家也不会将谢十七安排跟着谢云澜入宫。
也说明谢家的暗卫营在安排暗卫的时候应该是充分考虑过谢十七是个人才的。
这样的人才本该被惜才重用才是。
可谢云澜对他,从来只有苛责、打骂与磋磨,全然不留半分情面,根本不像是对待麾下得力心腹,反倒像是……蓄意泄愤、刻意折辱。
这话落下,谢十七身形微怔,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方才被明珠温柔对待而稍稍回暖的心绪,瞬间像是被浸进微凉的水里,层层褪去暖意,染上淡淡的空茫与落寞。
他抬眸的动作极轻,眸光浅浅淡淡,带着几分无人读懂的荒芜,低声回道:“属下不知。”
“或许……是属下的面容,与世子有几分相似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猛地惊醒,记起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半边脸面颊皮肉毁损,疤痕狰狞交错,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丑陋可怖。
这般残破不堪的容貌,就这样毫无遮挡的展露在郡主的面前。
他这样子该是污了她的眼了!
一股浓烈的自惭形秽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素来不在乎旁人眼光。
在谢家的那些年,他早已习惯冷眼、苛待、磋磨与轻视。不管旁人是夸他还是厌恶他,他都无动于衷。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隐忍蛰伏、因为至于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稳的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学会藏身形、藏容貌、藏锋芒。
不能平庸,平庸便会被随意舍弃;不能拔尖,拔尖便会被众人针对、被主子忌惮拿捏,但是也不能不拔尖……因为只有拔尖的武功才能保住他的性命,他在谢家日日如履薄冰,在夹缝里拼死求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惶恐。
他不怕世间所有人的冷眼,唯独怕被明珠的厌弃。
只要一想到这般干净明媚、宛若天上星月的郡主,日后看清他这半面狰狞疤痕,眼底会生出惊骇、嫌弃与疏离,他心底便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与自卑。
她那样好,尊贵耀眼、纯粹明媚。
而他,卑微低贱、满身伤痕、面目残缺。
云泥之别。
明珠全然不知他瞬息之间翻涌的万般心绪,只当他是屡屡被谢云澜欺辱,心底委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