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瞎胡闹!”
厂里的书记老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茶水都溅了出来。他站在办公桌后面,花白的头发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点着桌面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生产报表,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七十多台冰箱!一台八百多块钱!你张瑞说砸就给砸了?!”
张瑞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辩解。他垂着眼,沉默地听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老杨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圈,又停下来,转过身,指着张瑞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工业局那边就打电话来问了?说你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又是板车又是三轮车的,还有人扛着冰箱往里走!消息都传到局里去了!我老头子连具体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就替你先打了包票,说‘张厂长在处理,不会有问题’――结果你今天一早就来告诉我,你把厂里库房的冰箱全砸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我这个书记,脸都让你丢到工业局去了!”
张瑞等他骂完这一通,才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杨书记――昨天那个情况,我要是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当场就会去市里、去报社、去电视台。到那时候,就不只是七十台冰箱的事了――是咱们厂两百台冰箱全都砸在手里,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买咱们厂的东西了。”
老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张瑞,胸膛还在起伏,但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气,却被张瑞这几句话硬生生地按住了。他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在电冰箱总厂干了快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质量问题是企业的死穴。要是让那些顾客闹到市里,登上报纸,别说这批冰箱卖不出去,以后厂子还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个问题。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过来。
“道理我都懂!”老杨猛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茶,又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可那是七十多台冰箱!五六万块钱!你就算要处理,你倒是先跟我通个气啊!你一个人就做主了?我这个书记,连知情权都没有了是不是?”
张瑞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却坦诚:“杨书记,当时那个情况,没有时间商量。”
老杨刚要张嘴说什么,张瑞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几十个顾客堵在库房里,群情激奋,已经有人喊着要去市里举报、去报社曝光。看热闹的人也越围越多,再拖下去,整条街都知道咱们厂的冰箱全是破烂货了。我必须当场表态――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砸了那些冰箱。”
他顿了顿,目光迎着老杨的视线:“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我砸冰箱,他们才会相信――我是真的要把有问题的东西毁掉,不是做做样子,更不是推诿拖延。只有这样,他们才肯给我三天时间,去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去给他们一个真正的交代。”
老杨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怒其不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可是张瑞啊……”老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五六万块钱的损失,你让咱们拿什么去填?厂里账上本来就没几个钱,去年引进那条德国流水线,银行的贷款还没还完呢……你这一砸,工业局那边怎么交代?”
张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杨猛地抬起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