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轻工业局，陈科长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断过。

陈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原料调拨申请单，左耳夹着一支铅笔，右手握着听筒，正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又快又急：

“王主任，你听我说――那批石英砂无论如何得给我们先发一车！省里的重点项目，县玻璃厂那边等着米下锅呢！什么？运力紧张？我知道紧张，可人家的浮法玻璃生产线今天刚投产第一批就被人抢光了！材料跟不上，机器就得停！你跟铁路上熟，帮我想想办法……”

他说着说着，又抽出烟盒拍出一根叼在嘴上，还没顾上点，电话那头的应答让他眉头稍松：“好！好好好！那就拜托你了王主任！下回你来青岛，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来不及歇口气，才刚在备忘录上记下一笔，电话铃声又响了。

“喂？我是陈科长――什么？省建三公司也要追加订单？他们上周不是才提走一车吗？……厂房不够用了？行，我把这个情况记下来，回头帮你协调排产……”

就这样，从早上八点进了办公室，到临近中午，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批从县玻璃厂新产线上出来的浮法玻璃，质量出奇得好――通透度高、平整度好、几乎没有气泡和波纹，价格又比进口货便宜一大截。先是市里几个工地的采购员闻风而来，拉了一车回去试用，结果一用就收不住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局里来要货。

消息传开之后，省里其他城市的建筑公司也来打听，甚至连周边省份的采购商都托人找关系，想从这条新产线上分一杯羹。

陈科长一面为玻璃厂的销路打开而高兴，另一面却为原料供应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订单越来越多，原料却紧巴巴的，他每天的工作，大半时间都在跟各地的供应商催货、协调运输，忙得脚不沾地。

他刚拿起搪瓷缸子，想喝口已经凉透了的水润润嗓子，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科员探头进来：“陈科长，电冰箱总厂的杨书记和张厂长来了，说有事要找您。”

“冰箱厂？”陈科长愣了一下，放下搪瓷缸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年轻的科员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我看杨书记和张厂长那脸色……好像挺急的，估摸着不是什么小事。”

陈科长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原料调拨单，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升到头顶的日头。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把那支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丢在桌上，站起身来：

“知道了。让他们先到小会议室等着，我打个电话就过去。”

年轻科员应了一声，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陈科长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刚刚安静下来的电话机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电冰箱总厂？昨天刚听说他们门口围了人，今天就找上门来了？而且来的是书记和厂长两个人，不是随便派个科员来递材料……

他隐隐觉得，这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然后放下缸子，抄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陈科长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是电冰箱总厂的党委书记老杨；另一个站在他身旁的，是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面容清瘦，神色平静，正是厂长张瑞。

两人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走廊里等着。老杨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头朝走廊这头望一眼；张瑞则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地面，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那股子绷着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看到陈科长快步走来的身影，老杨眼睛一亮，连忙迎上两步：

“陈科长！打扰您了！”

张瑞也快步跟上，微微欠了欠身：“陈科长，给您添麻烦了。”

陈科长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老杨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眼角那几道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张瑞虽然面色如常，但那抿紧的嘴角和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陈科长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他没有急着进会议室，而是站在走廊里，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

“杨书记，张厂长――这么着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张瑞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昨天在库房里抡锤子砸冰箱的时候他倒是一点没犹豫，可真到了要跟局里的领导当面汇报的时候，那些话却像砂纸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还是老杨比他老练。他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陈科长――我们厂里引进的那条利勃海尔流水线，生产的头一批冰箱……出问题了。”

陈科长眉头一皱：“出问题了？什么问题？”

“不制冷……”老杨的声音沉了几分，“昨天有好几拨顾客找上门来，说买了咱们的冰箱，用了两三天就不出凉气了。我们当场拆了几台检查，发现是制冷铜管的质量不行――管壁薄、杂质高，制冷剂漏了。”

陈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昨天厂门口围了一群人的事，我听说了。是不是就是那些上门来找说法的？”

老杨和张瑞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窘迫。老杨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陈科长……您都知道了？”

陈科长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市里为了你们厂这条进口流水线，投了大几百万的外汇进去。从设备引进到安装调试，每一道环节，市里的领导都盯着呢。你们说是头一批冰箱下线，咱们轻工业局能不多留个心吗？”

这话一出，张瑞的脊背顿时绷紧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他微微低下头，不敢再多看陈科长的眼睛。

陈科长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追问却一点没放松：

“那你们昨天是怎么解决的？给那些顾客退款了没有？”

老杨连忙点头：“退了退了！该退的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当面都给顾客承诺了。我们张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表了态，三天之内，挨家挨户给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