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原以为自己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至少也会被拍着桌子训斥一番。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辞呈的腹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周局长开口说的，竟是这番话。

不是“谁该担责”，而是“该怎么扛”。

张瑞站在原地，看着周局长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杨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涩：

“周局长……您说的是。可这批冰箱的质量问题，我们确实理亏。现在仓库里还堆着那堆砸烂的冰箱残骸……局里要是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照办。”

周局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砸了冰箱，表明了你张瑞的态度，也暂时稳住了那些顾客。这没错――在那种情况下，换了我，也未必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通透：

“可是张瑞――你有没有想过，砸冰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那批铜管，到底为什么会出问题？是供应商偷工减料，还是厂里的质检环节有漏洞？是这个批次的问题，还是整个采购体系都有隐患？”

张瑞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从采购到质检，一条线捋下来，根子挖到哪里，就追到哪里。”

“好。”周局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没有白砸那七十多台冰箱。”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却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不过――张瑞，杨书记，你们得明白一件事。生产上的问题，你们有经验，有技术骨干，能查、能改、能堵漏。这个我不担心。可眼下还有一个你们完全没经验的事――”

周局长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沉了几分：

“就是怎么应对舆论。”

这话一出，张瑞和老杨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老杨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他干了半辈子政工，写报告、开会议、慰问职工，这些他都在行。可真要说怎么跟报社打交道、怎么在公众面前挽回形象、怎么让整座城市的人相信他们厂的冰箱不是破烂货――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张瑞也沉默着。他能在库房里抡起锤子砸冰箱，能在愤怒的顾客面前许下三天承诺，可那些都是面对面的、当场的事。可出了那间库房，外面的消息怎么传、报纸怎么写、街坊邻居怎么议论――这些东西，他确实不懂。

站在一旁的陈科长，听出了周局长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往前迈了半步，试探着问道：“周局长――您的意思是……想给他们介绍个能人？”

周局长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我在市里认识一个人――年纪不大，比你们张厂长还年轻几岁，可脑子活泛得很。搞生产、搞经营、搞品牌、搞公关，样样都有一套。眼下青岛地面上，要说谁最懂得怎么把一件坏事变成好事，怎么把舆论从不利扭转到有利――除了他，我还真想不到第二个人。”

老杨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追问：“周局长――您说的是谁？”

周局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张瑞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这个人，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平县夏朵合作社的厂长，张家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