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刚刚处理完北京的事情，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青岛。

他先是回合作社把几件要紧的事务安排下去，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开着那辆县里配给合作社的212吉普，径直往县里驶去。

车子在县办公楼门口停稳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他快步走上楼梯，刚拐过走廊，就看见曹县长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曹县长那熟悉的、中气十足的笑声。

“张家栋同志回来了没有？郑秘书，你赶紧去瞧瞧，我估摸着今天也该到了！”

张家栋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暖，脚步更快了几分。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已经敞开的门，笑着喊了一声：

“曹县长――我回来了！”

办公室里，曹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笑意还未收敛。见到张家栋出现在门口，他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就迎了上来：

“哎呀！张家栋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张家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十足，这才放下心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激动：

“好！好！好啊！你这次在北京搞出来的动静，我可是全都听说了！工体连唱三天，六万张票全部售罄，全国各地的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好家伙，这动静，可是震动了全国啊！”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那盛大的场面：“我在县里听郑秘书汇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张蔷同志，穿着你们夏朵的衣服站在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几万人看着――那是什么场面？那是多大的影响力！”

曹县长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做出成就时特有的骄傲和欣慰：“张家栋同志，你可真是――从来没有让咱们县里失望过啊！”

郑秘书这时也从旁边的办公桌上站起身来，手里提着一把暖水瓶，笑着给张家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张家栋同志，先喝口茶，歇口气再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说真的，我跟着曹县长这么多年，见过县里来来往往的企业家、能干人，可像你这样――搞服装厂、搞罐头厂、搞滑雪服出口美国，现在又在首都搞起了演唱会……桩桩件件都干得如此漂亮，还从来没有过。”

张家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赶路带来的疲惫。他放下茶杯，笑着摆了摆手：

“曹县长，郑秘书，你们可别这么夸我。我这趟去北京，也就是运气好，碰对了时机。要不是张蔷同志那姑娘确实有真本事，演唱会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轰动。再说了，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哪一步不是靠着县里支持才走过来的？”

曹县长见他这副谦虚的样子，心里更是满意，拉着他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摆了摆手：

“诶！张家栋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县里是给你们提供了支持，可活儿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路是你们自己隼吹模≡似吭似橇舾凶急傅娜说摹d阏偶叶耙敲挥心歉瞿宰印20歉銎橇Γ退阍似舻侥阃飞希阋步硬蛔。

张家栋被曹县长这番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曹县长，我这次回来，除了跟您汇报一下北京那边的情况，还有几件事想跟您商量。”

曹县长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哦？你又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张家栋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曹县长面前：“首先，是咱们合作社最近三个月的销售情况。夏朵羽绒服这一季的库存已经消化了八成以上，三羊牌针织衫和滑雪服的订单一直在涨，尤其是出口美国的那批货，美国经销商那边又追加了明年的订单，数量比今年翻了一番。”

曹县长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好啊！出口创汇，这可是咱们县里的大喜事！”

张家栋顿了顿，感觉自己已经铺垫够了，这才继续说道：

“曹县长――还有一件事。今年合作社的效益不错，我打算从咱们合作社的利润里，捐一笔钱出来……”

曹县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捐钱？捐什么钱？”

张家栋迎着曹县长的目光，语气诚恳地说道：

“曹县长，您还记得咱们县中心那栋百货大楼吗？自打前几年停工搁置以后，就一直空在那里，好几层楼都荒着。我知道县里一直想把它重新开起来，可财政上实在挤不出那笔钱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以咱们合作社的名义，出钱把那栋百货中心重新装修、重新开起来。既能盘活县里这块资产，也能给咱们县里的老百姓提供一个像样的购物场所。以后咱们夏朵的专卖店，也能在那里面设一个旗舰柜台。”

这话一出，曹县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张家栋，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郑秘书也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满是惊讶。

那栋百货大楼搁置了多少年？县里不是没想过要把它重新开起来，可财政账上那点钱，能保住工资、能维持日常运转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哪还有余力去搞那么大一个装修工程？

曹县长沉默了好几秒，才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看着张家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家栋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张家栋笑了：“曹县长，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假话？”

曹县长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意外、有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秘书，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相似的情绪。

郑秘书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张家栋同志……您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张家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沉静而笃定：

“曹县长――咱们县里的老百姓，也该有一个像样的百货中心了。”

在1985年，一座普通的县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百货中心，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个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吹遍了大江南北，可真正能在县城里看到一座像模像样的百货大楼――那还是极少数地方才有的光景。

北方的大多数县城里，老百姓买日用百货，还是得去供销社。几排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穿蓝布围裙的营业员，布匹、肥皂、火柴、暖水瓶，一目了然。

要买件像样的衣裳，得去市里；要买电视机、洗衣机这种大件儿，得托人从省城捎回来，还得凭票。

而南方那些率先开放的城市，早已不是这般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