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深圳、厦门――这些走在改革开放最前头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新式百货商场。高大的玻璃橱窗，明亮的日光灯，商品摆在开放式的货架上，顾客可以自己走进去看、自己伸手摸，再也不用隔着柜台跟营业员喊话了。
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货架上，不光有国产的，还开始出现贴着洋文商标的进口商品――日本的电器、瑞士的手表、美国的化妆品。商场里播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或者张蔷的新歌，年轻人们穿着时髦的衣裳，三五成群地在里面逛，一逛就是一下午。
可这样的光景，在北方的大多数县城里，还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张家栋他们县也是如此。
县中心那栋百货大楼，地基早就打好了，主体结构也早已完工，可自打几年前因为资金短缺停工以后，就一直那么空荡荡地立在那里。灰色的水泥外墙在风吹日晒中慢慢变旧、变脏，几扇没装玻璃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睛，望着县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每次路过那里，张家栋都会多看它几眼。
他知道――这栋楼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物的死活。
它代表的是这个县里几万老百姓，能不能在家门口就买到称心如意的商品，能不能像大城市的居民那样，在下班后或者周末，带着家人去逛逛商场、挑选心仪的东西。
它代表的是这个县的经济发展水平，能否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
郑秘书坐在一旁，听着张家栋这番话，心里早已有了同感。他放下手里的暖水瓶，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
“张家栋同志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县这两年，搭着合作社的东风，老百姓的收入确实涨了一截。别的不说――就说你们服装厂那几百号女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少说也能拿到百十来块。那些在农贸市场、批发市场做买卖的个体户，收入更是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番。”
他顿了顿：“要论综合消费能力，咱们县现在的老百姓，可真不一定输给市区里那些吃商品粮的工人师傅。”
曹县长闻，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栋灰扑扑的百货大楼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郑秘书说的没错。这两年，咱们县老百姓兜里的钱，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逢年过节，街上的人流比前几年热闹多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钱是有了，可他们拿着钱，能在咱们县里买到什么？”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张家栋和郑秘书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买件像样的衣裳，得去青岛市区；买个电视机、洗衣机，得托人从省城带。咱们县里连个像样的百货商场都没有，老百姓手里有钱，却花不出去。这不是怪事吗？”
郑秘书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可曹县长――既然老百姓有需求，您怎么一直没拍板把这栋楼重新开起来呢？”
曹县长沉默了几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
“不是不想开。是……少一个能挑起这副担子的人。”
他目光落在张家栋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酝酿多时的考量：
“百货商场这东西，不是把楼装修好、把货摆上架子就行的。进什么货、定什么价、怎么跟供货商谈条件、怎么跟周边的供销社和个体户竞争――这里头门道多得很。县里要是随便派个干部去管，那十有八九是要把好事办成烂摊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张家栋：“可要是有个真正懂商业经营的人来管――那就不一样了。”
张家栋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曹县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张家栋同志――既然这钱是你们合作社出的，这个百货商场的运营，我就放心交给你来做。”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大楼：“那栋楼，县里之所以一直没动，缺的不是钱，是缺一个能把它真正做活的人。你要是愿意接，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从装修到招商，从管理到经营，全都由你来定。县里只管配合，绝不插手。”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秘书也愣住了，转头看向张家栋。他知道曹县长对张家栋一向器重，可把全县唯一一个百货商场的经营权，就这么直接交到一个合作社的负责人手上――这份信任，可就不是一般的重了。
张家栋坐在沙发上，迎着曹县长那道沉甸甸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沉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
“曹县长――既然您信得过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我手上，那我张家栋也跟您表个态。这栋百货大楼，我一定把它做活、做好、做出样子来。不光是让咱们县里的老百姓能在家门口买到称心如意的商品――等开业那天，我一定把能调动的资源全调动起来，搞一场热热闹闹的开业典礼，让整个青岛都知道，咱们县也有了一座拿得出手的百货中心！”
曹县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张家栋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拿出干劲时特有的欣慰和期待：
“好！张家栋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可就等着看那天了！”
他话音未落――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办公室里那股刚刚升起的热乎劲儿。
曹县长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眉头微微一动。他走回办公桌前，伸手拿起听筒，语气沉稳：
“喂？我是曹县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正是青岛市轻工业局的周局长。
“老曹啊！是我，周炳文！”
曹县长一听是周局长，语气顿时客气了几分：“周局长，您说。”
“老曹，张家栋同志这会儿是不是在你那儿？”
曹县长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张家栋一眼，然后对着话筒答道：“在呢，刚回来没多久，正在我办公室喝茶。您找他？”
“是这么回事――”周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市里有个厂，现在遇到点棘手的事。我想介绍他们的书记和厂长，下午去你们县里拜访一趟，跟张家栋同志当面聊聊，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忙。”
曹县长握着听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张家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和琢磨：
“张家栋同志――周局长说，市里有个厂的领导，想请你帮忙。下午就到咱们县里来拜访你。”
张家栋也是一愣，放下手里的茶杯：“找我？”
周局长特意打电话到曹县长的办公室里来，就为了找张家栋帮忙，这可是个稀罕事，一时间屋里的三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