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报纸抖了抖:“大娘,您没看报纸上写的吗?人家厂长说了――‘宁可厂长不当了,也不能让有问题的家电流向市场’!这样的厂子,生产的冰箱,我信得过!”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
“说得对!敢把自家产品砸了的厂长,那是有血性的!”
“下一批冰箱肯定比这批好!到时候我一定等着买!”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群围在柜台前的顾客,心里忽然也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自豪感来――电冰箱总厂,是他们青岛自己的厂子啊!
而在电冰箱总厂的大门口,门卫老赵手忙脚乱地接起了一通电话。
“喂?电冰箱总厂吗?我是《青岛日报》的记者!我们想再采访一下张瑞厂长,关于昨天砸冰箱的事,读者反响非常热烈――”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您好,我是市邮电局的,这里有一封给张瑞厂长的信件,寄信人地址是――青岛海洋学院……”
厂办的小王抱着一摞用信封装着的东西,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办公楼里,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厂长!厂长!你快来看看――读者来信!一大摞读者来信!全是支持咱们的!”
办公室里,张瑞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那支跟随了他好几年的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青岛日报》。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合作社厂长,昨天下午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不急不缓地喝着茶,轻描淡写地说出那番让他心惊肉跳的话――“要宣传,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他当时只觉得这人怕是疯了,可一夜之间,整座青岛城的舆论风向,竟然真的如他所说,从“电冰箱总厂的冰箱是破烂货”,变成了“电冰箱总厂的厂长是个有血性的人”。
与此同时,青岛市轻工业局,周局长的办公室里。
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份《青岛日报》,正把头版那篇关于张瑞砸冰箱的报道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连边角那几行小字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陈科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正等着周局长开口。
“陈科长啊――”周局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张家栋,可真是个有主意的人。”
陈科长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昨天下午我才把张瑞和老杨带到他那合作社去,他就跟张瑞聊了一个多小时。今天一早,报纸就出来了――不光出了,还登了头版头条,还配了那么大的照片。我打听了一下,《青岛日报》那边,是张家栋亲自打电话找的总编。总编一听这事儿,也觉得是条好新闻,立马就批了头版。”
周局长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这小子――不光有脑子,还有人脉。报社的总编,他说找就找了;省里的专家,他说联系就联系了。你说说,他一个县合作社的厂长,哪来这么大能耐?”
陈科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周局长,您还不知道吧――张家栋昨天跟我聊了几句,说他下一步的打算,不只是帮张瑞把舆论扭过来,还要从根本上解决冰箱厂的问题。他说,他已经联系了省科技厅的专家,请他们尽快派人下来,帮电冰箱总厂改进生产工艺,尤其是把那批铜管的质量问题彻底查清楚、堵住。”
周局长听到这话,握着老花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赞许,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省科技厅的专家?他现在连调动科技厅的专家,都不需要通过咱们来协调了吗?”
陈科长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佩服:
“周局长,您有所不知――之前在建设咱们平县玻璃厂那条浮法生产线的时候,省里派下来的刘总工、李工、王工那几位专家,在县玻璃瓶厂一驻扎就是好几个月。从设备改造到工艺调试,从‘土压机’的半自动化改造到第一块合格样品出炉,天天跟张家栋他们泡在一起,吃住都在厂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那几个月下来,几位专家跟张家栋早就处成了老熟人。尤其是刘总工,回去之后逢人就夸,说平县那个张家栋‘不光有脑子,还有格局’,说他是‘咱们省内基层企业里难得一见的人才’。省科技厅那边一提张家栋的名字,几位专家都愿意帮忙。”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局长:“所以这次他一个电话打过去,省里二话不说就把人派下来了。”
周局长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能把路趟开。我是真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