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按常理，一般人听到“这冰箱之前出过问题”这几个字，多半转身就走了。她也没指望这位顾客会留下。

可那个中年男人听完她这句话，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倒是实在――没有瞒着不说。”

年轻售货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正是几天前的《青岛日报》，头版那张张瑞砸冰箱的照片还清晰可见。他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放，指着那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

“我就是看了这篇报道才来的。这个厂长是个有血性的人。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家产品砸了，说明他心里有底气，说明他对自己后来的产品有信心。”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台冰箱，目光笃定：

“这样的厂子出的东西――我信得过。”

年轻售货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转过头，看了刘经理一眼――刘经理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笑意，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年轻售货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和认真：

“同志――您要是信得过，我现在就给您开票！”

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数都没数，推到了售货员面前：

“开吧！”

柜台后面，年纪稍长的售货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货单半天没有放下。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利落地付了钱、填了送货地址、推着自行车缓缓离开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是，有人敢买啊。”

刘经理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一旁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果然，改进了生产流程的冰箱，原本就是德国进口流水线的优势也彻底发挥了出来。

李工带着专家组调整了焊接工艺和温度曲线之后，压缩机的运行效率提升了将近一成，功耗却降了下来。同等制冷效果下，新冰箱的耗电量比之前那一批降低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五，在这个老百姓对电费格外敏感的年代，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硬指标。

更让第一批用户感到惊喜的是，这台冰箱运转起来格外安静。

之前那批问题冰箱，压缩机启动的时候，嗡嗡的声音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吵得人睡不着觉。可这一批新冰箱，压缩机运转起来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轻声呼吸，站在旁边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工作。

“省电、安静、制冷快”，这三个口碑，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青岛的大街小巷里迅速传开了。

第一批投放到中山路百货大楼和几家供销社的两百台冰箱，上架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抢购一空。那摞订货单堆在刘经理的办公桌上，厚得像一本字典――有的顾客是看了报纸来的，有的是听邻居推荐的，还有的是之前那批退货的顾客，亲眼看到新冰箱的质量之后，二话不说又掏钱买了一台。

甚至有人从即墨、胶县专门坐车赶到市里来买，说是听说青岛本地出的这个牌子的冰箱，质量比那些南方来的杂牌货要扎实得多。

“老杨！杨书记！”

张瑞手里攥着那份刚刚出炉的销售报表，大步走进老杨的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轻快――这是自打砸冰箱以来，老杨头一回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老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他听到张瑞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张瑞把那份报表往老杨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声音却清脆得很――纸张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利落的响声。

“您自己看看――第一批投放市场的两百台冰箱，全卖完了！”

老杨愣了一下，放下钢笔，拿起那份报表凑到眼前，眯着眼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他看到销售数字那一栏的时候，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那张敦厚的脸上，从眼角到嘴角，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张瑞啊，咱们这一关，总算是熬过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