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路国营百货大楼的电器柜台前，两个售货员正趁着午后人少的空隙，靠在柜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年纪稍轻的售货员，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柜台玻璃，一抬头，看见仓库那边的搬运工推着一辆平板车过来了。

车上码着几台崭新的、乳白色的利勃海尔冰箱，外壳上的保护膜还没撕掉，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转过头对身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售货员低声说道：

“哎，姐你看，怎么又是这个冰箱？不是之前出了质量问题，全退回去了吗？怎么又送来了？”

年纪稍长的售货员正低头理着货单，闻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那几台冰箱，随即又低下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无所谓：

“肯定是市里的安排呗，毕竟是咱们青岛本地的厂子，总不能因为出了一批问题，就把整个牌子给撂了吧？估计是找人修了修，又送回来卖了。”

年轻售货员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姐，你说这话，我可不这么看。出了问题的产品，又卖八百多块钱一台，谁敢买啊？咱们站在这儿卖货，总不能跟顾客说‘这冰箱之前出过质量问题，但修好了’吧？这话谁听了不得转身就走？”

年纪稍长的售货员放下货单，正要说什么――柜台后面的经理办公室门开了。

百货大楼的刘经理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两个售货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便笑着走了过来：

“聊什么呢？午休时间不好好歇着，在这儿嘀咕啥？”

年轻售货员一见经理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指了指平板车上那几台刚刚送到的冰箱：

“刘经理，我们在说这个呢，电冰箱总厂的冰箱又送来了。之前出了那么大的质量问题，报纸上都登了……咱们还卖这个？”

刘经理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几台冰箱前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售货员，笑了笑：

“你们俩没看前几天报纸上的新闻？”

“看了啊！”年轻售货员连忙点头，“不就是说他们厂长把冰箱砸了那件事嘛……”

“那你们光记住了‘冰箱出问题了’，就没记住别的？”

两个售货员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刘经理放下搪瓷缸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一台冰箱的外壳，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情世故的透彻：

“报纸上写的是――‘电冰箱总厂厂长张瑞：宁可砸掉七十台冰箱，绝不让一件次品流入市场’。你们品品这句话。人家厂长当着所有顾客的面，亲手把有问题的冰箱砸了。这是什么？这是态度，是魄力，是告诉全青岛的人――‘我们厂不是那种把次品塞回市场糊弄人的厂子’。”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售货员，继续说道：

“你们年轻，不知道老百姓买东西，最看重的不是这东西贵不贵、好不好看，是卖这东西的人靠不靠得住。他们厂这一砸，砸掉的是次品，立起来的是信誉。你们信不信，今天这批冰箱摆上来，买的人肯定比之前还多。”

年轻售货员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

柜台前已经走过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人造革公文包。他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那几台新摆出来的冰箱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台冰箱的外壳，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真考量的语气，“这台冰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厂生产的吗？”

年轻售货员愣了一下，连忙走上前来，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热情：

“是的同志，这是咱们青岛电冰箱总厂生产的利勃海尔冰箱，引进的是德国全套流水线――”

她按着之前培训时背得滚瓜烂熟的产品介绍说了几句，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刘经理说的那些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同志，我实话说，之前这个厂子的冰箱确实出过一些质量问题，报纸上也报道过。但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这批冰箱从生产线到材料都做了全面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