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长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张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思索,也有一丝不由自主的警觉。
在那个年代,“入股”这个词对于国营厂的厂长来说,既新鲜又敏感。新鲜的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几年,确实有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公有制企业的改制试点;敏感的是,一个集体合作社的负责人想要入股一家市属国营厂――这在青岛地面上,可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老杨端着搪瓷缸子,目光在陈科长和张家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索的神情。他没有急着说话,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缸子壁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一九八三年的青岛,公有制企业的改革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前推两年,也就是一九八一年,国家才刚刚开始在少数地方试点“利改税”――把国营企业上缴利润改为缴纳所得税,算是给了企业一点点自主经营的弹性。可那也只是试点,全国上下大多数国营厂,还是沿袭着几十年来那套“统购统销、统收统支”的老路子。厂里赚了钱,全部上缴财政;厂里亏了钱,财政拨款补上。厂长操心的是生产计划,不是市场销路。
可到了八三年,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先是年初的时候,上头下发了一个文件,明确提出“国营企业可以试行承包经营责任制”――也就是允许厂长或者职工集体承包厂子,超产的部分可以自主分配。这个消息一出来,全国各地的厂子都炸开了锅。有的厂长跃跃欲试,觉得终于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有的厂长却忧心忡忡,怕担责任、怕亏损了没人兜底、怕工人们的铁饭碗被砸碎。
青岛电冰箱总厂,正是最早一批被列入“承包经营责任制”试点名单的市属企业之一。
也就是说,此时张瑞这个厂长,已经不是过去那种只管生产不管经营的“行政干部”了。
从今年开始,厂里的盈亏,他要负直接责任。赚了,厂里能留下一部分利润来发奖金、搞福利;赔了,那就得自己想办法填窟窿,再也别指望财政上兜底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背景,张瑞才会在砸了那七十多台冰箱之后,压力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因为他心里清楚,换了以前,出了这么大的质量问题,大不了写个检查、挨个处分,厂里该发工资还是发工资。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承包经营的负责人,这五六万块钱的损失,是真的要算在厂里自己头上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背景,“入股”这个词,开始从那些胆子最大、眼光最远的厂长们的案头,悄悄浮上了台面。
既然厂子可以承包经营,那是不是也可以引入外部资金?是不是可以让外面的企业或者个人持有厂子的股份?这在八三年,还没有明确的政策规定。可政策没规定的事,并不代表不能做。
尤其是在那些已经尝到了市场甜头的企业眼里,条条框框从来都不是用来限制自己的,而是用来突破的。
张家栋之所以敢在陈科长面前露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笑容,也不是因为他莽撞,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脉搏了。
他知道,未来的几年里,公有制企业的股份制改革会从试点走向全面铺开,从地方探索上升为国家政策。到那时候,最早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会获得难以想象的红利。
而青岛电冰箱总厂,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正是中国最早完成股份制改造的家电企业之一。只不过在那个时空里,这个过程是在几年后、在张瑞的坚持下才逐步推动的。
可这一次,既然他张家栋来了,既然他提前遇到了张瑞,既然张瑞现在正站在承包经营责任制的关口上,手里攥着一个质量过硬、市场认可的产品,却缺钱打广告、缺渠道铺市场――那为什么不能让这个进程提前几年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家栋没有急着回答陈科长的话。他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张瑞和老杨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做足了功课才有的从容:
“杨书记,张厂长……陈科长问的这个话,我不瞒你们。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不只是帮你们打广告那么简单。我是觉得,你们这个厂子,有技术底子,有进口设备,有张厂长这样的带头人,缺的只是一点助推力。这笔广告费,我可以先垫上,但我不图你们还。我想的是,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式,让这笔钱变成我们之间的合作基础?”
这话一出,张瑞的眉头微微一动。
张家栋是他们本地的名人――这一点,张瑞早就知道。
他当上电冰箱总厂厂长之前,就在市轻工业局见过张家栋的材料。那时候他还在局里做技术科长,有一回周局长拿了一份简报给他们传阅,上面写道:“平县合作社负责人张家栋,成功促成与美国经销商建立直营合作关系,帮助县罐头厂‘太阳’牌番茄酱出口创汇,创下该县单次出口最高纪录。”
他当时看完,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人有点本事,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不得不对这个名字反复刮目相看。
先是他听说,张家栋竟然有本事请动了《西游记》剧组到青岛本地拍广告――那可是杨洁导演的团队,是全国老百姓都在翘首以盼的大制作。结果张家栋不但请动了,还让剧组替他们县里的冷饮厂拍了一部广告片,“夏花花生露”一夜之间红遍了半个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