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战败被俘,就算难逃一死,也不该承受这般屈辱惨烈、身首异处的结局。
这是对战士最大的亵渎!
看着步步逼近、状若疯魔的邵斌,赵甲的神色愈发冷冽。
赵甲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无比可笑。
他们肆意屠杀无辜市民的时候,没想过半点羞辱。
如今自已队友身死,倒是讲起战士尊严了,双标得离谱。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懒得跟对方争辩所谓的公道与规则。
乱世的道理,从来都是靠实力讲出来的。
弱者的委屈,从来都不值钱。
他手腕骤然下沉,五指死死握紧手中染血的骑兵刀。
小臂骤然发力,沉重的刀锋瞬间抬起,凛冽刺骨的杀意精准锁定前方的邵斌。
经历过十八刀血债清算的赵甲,早已看淡生死,无惧杀戮。
如今的他,心中无怯,无畏无惧,自然也不会忌惮眼前区区一个败军之将。
只要邵斌敢再上前一步,敢再挑衅滋事,他就敢再度挥刀,彻底终结这场所有的纠葛。
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的杀意,直直朝着邵斌的头颅劈斩而下。
刀势迅猛凌厉,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留情。
这一刀落下,便是必死之局,一招定生死。
赵甲没有丝毫手软,对恶人仁慈,就是对无辜者残忍。
就在锋利的刀锋即将触碰到邵斌头顶发丝的瞬间,马背上再度传来一道清冷的制止声。
“留他一条命。”
“让他回去传话。”
简短的两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叫停了即将落下的绝杀一刀。
赵甲挥刀的动作骤然定格,整个人僵在原地。
雪亮的刀刃悬在半空,距离邵斌的头顶不过咫尺之遥。
凛冽的刀风狠狠扫过邵斌额前的碎发,刺骨的寒意浸透他的头皮。
邵斌浑身瞬间僵直,浑身血液近乎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极致的恐惧让他一动不敢动。
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离自已只有一步之遥。
赵甲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微微侧头看向马背上的陈榕。
他不解,这种双手沾满平民鲜血的人,根本没必要留活口。
斩草除根,才是乱世保命的硬道理。
但他早已习惯遵从陈榕的指令,没有多问,缓缓垂落手中的长刀。
哐当!
刀尖轻轻点在满是血泥的碎石地面,沾染了一片猩红污渍。
致命的危机骤然消散,可邵斌的心里没有半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极致屈辱。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战狼队员的身份。
从进入战队的那天起,他就以战狼为荣。
他最不屑、最鄙夷的,就是敌人的怜悯与施舍。
败于对手,他认。
死于战场,他服。
可被敌人手下留情、饶命放生,对骄傲了一辈子的邵斌来说,是比死亡更难堪、更耻辱的事情。
这相当于当众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气。
邵斌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马背上的陈榕,语气桀骜倔强,带着浓浓的不服。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手下留情!”
“别在这里装好人,惺惺作态!”
“小萝卜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直接一刀杀了我!”
“没必要在这里故作仁慈,施舍我活命的机会!”
邵斌字字铿锵,哪怕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
在他看来,敌人的仁慈,是最恶毒的嘲讽。
陈榕静静看着邵斌嘴硬执拗、盲目高傲的模样,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都是这般目中无人、高傲自负的心态。
手握一点权力武力,就目空一切,觉得自已高人一等。
看不清世道真相,活在自已编织的强权规则里自我感动。
邵斌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半分意外。
陈榕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孤绝,声音清淡,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笃定。
“刚刚逃窜出这片旷野的所有赤卫队员,尽数被我斩杀。”
“整片东海市,所有的赤卫,没有一人逃脱。”
“我唯独留你一命,不是心软,不是仁慈。”
“只是需要一个活人,回去给给龙小云传递讯息。”
邵斌的身躯猛地狠狠一震。
脸上所有的倔强、高傲、戾气,在这一刻瞬间褪去大半。
他喉咙干涩发苦,嘴唇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粘稠温热的血水彻底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阴冷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四肢百骸。
他瞪大双眼,满眼的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浩浩荡荡进入东海市的赤卫队伍,上千号人,全部覆灭?
那可是名身经百战、从沙场硬生生杀出来的精锐,是耗费大量资源、精心培养的顶尖战力。
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尽数覆灭、片甲不留?
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在他的印象里,赤卫的战力极强,就算不敌,也绝对不可能全员覆灭。
他抬起空洞无神的双眼,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沙哑出声。
“所有人……都死了吗?”
“包括冷锋?”
冷锋战力强横。
只要冷锋还活着,队伍就还有希望,就还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可能。
哪怕全军溃败,只要核心还在,一切都不算彻底结束。
旷野死寂无声,冷风萧瑟吹过,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份沉默,就是最残忍、最冰冷的答案。
邵斌的眼底瞬间爬满苦涩绝望,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完了。
所有人都没了。
赤卫没了,战狼没了,彻底没了。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他们严格遵从龙队的所有布局,一丝不苟执行所谓的维稳清剿计划。
就算手段粗暴狠厉,就算肆意屠戮民众,队内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都自我洗脑,乱世为重,大局为重,牺牲底层,是必要的代价。
他们都心知肚明,龙队一直在刻意封锁所有负面消息。
她强行压下自已爷爷早已牺牲的噩耗,瞒着全队所有人,只为稳住军心。
龙队顶着战区的压力,顶着队内的流蜚语,独自扛下所有,只为让所有人安心完成东海任务。
队内所有人都很敬佩龙队的担当,也都愿意跟着她拼到底。
可到头来呢?
军心彻底溃散,队伍全员覆灭,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战略任务,彻底宣告失败。
所有人的浴血厮杀、所有人的坚守牺牲、所有人的执念坚持。
到最后,全部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欢喜。
巨大的挫败感、无力感、荒谬感,彻底击溃了邵斌紧绷许久的心理防线。
邵斌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疲惫与不解,缓缓开口。
“陈榕,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战狼,就是恶魔,反人类的恶魔……”
这一刻,邵斌不再愤怒嘶吼,不再暴怒争辩。
极致的迷茫与困顿,彻底笼罩了他的心神。
邵斌彻底分不清对错,辨不出黑白,看不懂世道,更看不懂自已。
他亲眼见证过陈榕的行事准则。
陈榕杀伐果断,从不会无辜伤害一个普通人,手中屠刀,只斩作恶罪人。
他也亲眼见证过自已战队的所作所为。
依仗强权,恃强凌弱,草菅人命,视底层的人性命如草芥。
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此刻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彻底打乱了他多年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当初的半山别墅之乱。
那时候的他,机缘巧合下跟随陈榕到半山别墅,见证了一些东西。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回归战狼战队。
那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坚守自已的队伍立场,就是坚守本分,就是坚守乱世的秩序。
他一直以为自已是对的,哪怕偶尔心里不安,也会用军令大于对错来麻痹自已。
直到今日,亲眼看着并肩多年的队友尽数惨死,整个队伍彻底覆灭。
他才彻底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
战狼特战队里,最早公然反抗战狼做法的人,是被关押起来的板砖。
板砖从心底里,完全不认可龙队的行事手段,不认同他们执行的那些冷酷指令,被强行关押禁锢,彻底剥夺了参战的资格。
如今,史三八他们身死,昔日并肩的同伴尽数陨落。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灰雾悠悠荡荡,轻轻飘拂在残破的旷野之上。
笼罩着满地冰冷的尸骸与暗红的血水,整片天地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邵斌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抬眼望向马背上清冷孤绝、不染尘嚣的少年。
他眼底所有的暴怒、不甘、倔强、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迷茫、困顿与自我怀疑。
邵斌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在问陈榕,又像是在质问自已。
“我是谁?我是恶魔吗?战狼是恶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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