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有人举起残破的诉状,有人指着葛文修破口大骂。
靠近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儿媳扶着,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的儿子,为了几亩被夺走的地,告到府衙,最后却死在狱中。
案卷上只写了四个字。
染病身亡。
吴良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丝毫不为所动。
鼓声骤停。
刀光扬起。
胡敬修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攥住窗框。
下一瞬,葛文修的求饶声断了。
鲜血泼在青石地面上。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那老妇人扑通跪倒,双手拍着地面,放声痛哭。
“儿啊!”
“你看看!害你的狗官死了!”
哭声撕心裂肺。
程文远站在窗边,听得眼圈发红,心里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说的惭愧。
他在高唐执教学政多年,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每次听说,都只能摇头叹息,劝来诉苦的人再忍一忍。
如今听着那声哭喊,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说过的那些劝慰,轻飘飘得可笑。
吴良转身回到桌旁。
“坐。”
众人重新坐下,动作比方才更轻。
吴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郭通判还在养病,府衙眼下缺能做事的人。”
“程教授,你从府学挑些识字、肯办事的生员出来,协助抄写告示、登记流民。愿意出力的,都记下来。”
程文远连忙应下。
“是,下官回去便办。”
“城里的情形,百姓该知道的,也要让他们知道。”吴良看着他,“譬如粥棚里的人为何病倒,赈粮去了哪里,宁王的人又在城中做了什么。”
“把查清楚的事情说清楚,省得那些鬼话继续害人。”
程文远郑重躬身。
“下官明白。”
楼下,第二批案犯被带了上来。
杜恒、冯世昌等人的罪状一经念出,广场另一侧顿时响起一阵怒吼。
几名高唐军士挤在人群中,眼睛血红一片。
台上,
叶知微将每个月该发多少饷,朝廷实际拨了多少银子,最后军士手中又领到了什么,全都当众说得明明白白。
一张张强按着军士手印的领饷单,也被举了起来。
周大勇站在其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风箱一般。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八个月欠饷,足足八两银子。
他为了讨这笔钱,挨过军棍,被赶出过衙门。
家里老娘的病拖了又拖,妻子连熬粥时抓米,都要数着来。
杜恒却在府中养着好马,吃着酒肉,玩着女人,连赏给下人的银子都比他的军饷多。
“杀了他!”
周大勇吼得嗓子发哑。
旁边的同袍也跟着喊了起来。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狗日的!!”
杜恒拼命扭动身体,还想说些什么,刽子手已经将他按了下去。
鼓响,刀落。
欢呼声沿着广场轰然炸开。
楼上,严啸山面前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水泼湿了桌布。
他在高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狠清楚杜恒的威风。
前些年,军中修补器械,拿走他的铁料,拖了许久才给钱,最后还扣下一大笔所谓的孝敬。
如今那人就倒在楼下。
一刀而已。
就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