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主事翻开手里的册子,拿着笔等在那里。
朱标又朝朱棣那边抬了抬下巴:“老四,你昨天查的,凤阳左卫实额多少?”
朱棣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翻开,嗓门亮堂堂的:“回太子殿下,凤阳左卫,册上满额一千二百人,实额七百三十八人。我们昨天在校场上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出七百四十二人,第二遍数出七百三十九人,第三遍数出七百三十八人。取最后一个数,七百三十八。这还是把老弱都算进去的数,要是把头发白了、背驼了的那些剔出去,实额还得再少几十个。”
朱标朝耿镇那边看了一眼:“耿大人,凤阳左卫实额七百三十八,你报的数里,左卫是多少?”
耿镇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才找到,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回殿下,臣这边汇总的,左卫是八百一十二人。”
“差七十四人。”朱标朝户部主事那边抬了抬下巴,“记下来。凤阳左卫,耿大人报八百一十二,老四他们实地数出七百三十八,差七十四。下一个卫,老四你接着报。”
朱棣接着往下念:“凤阳右卫,册上满额一千二百人,实额六百五十三人。我们到的时候,校场上倒是站了八百多人,可一多半是连夜从附近州县借来的民壮,换了军服充数,连刀都没摸过。我们让那帮借来的人站队列,有一半人连左右都分不清,喊个向右转,有人往左转,有人原地转圈,还有个直接蹲下去了,说腿软。把借来的那帮人剔出去,实额就是六百五十三。”
朱标朝耿镇那边看了一眼:“耿大人,右卫你报的是多少?”
耿镇拿着册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翻到右卫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回殿下,臣……臣这边报的右卫是九百七十六人。”
“差三百二十三。”朱标朝户部主事那边看了一眼,“记下来。凤阳右卫,耿大人报九百七十六,实地数出六百五十三,差三百二十三。”
户部主事在册子上刷刷记了几笔,笔尖走得飞快,记完了朝朱标点了一下头。
朱标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上格外清楚。
八个千户里,已经有两个人的腿开始打颤了,站在前面的那个方脸千户也不像刚才那么不在乎了,两只手攥在身前,抖的就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接着报。”朱标朝朱棣那边抬了抬下巴,“把八个卫全报完,一项一项对。兵额对完了,再对兵器。兵器对完了,再对粮饷。今天不把账算清楚,谁也别想走。”
朱棣应了一声,接着往下念。
凤阳中卫,册上一千二百人,实额八百零六人,耿镇报一千零四十人,差二百三十四人。
凤阳前卫,册上一千人,实额五百八十七人,耿镇报八百二十人,差二百三十三人。
凤阳后卫,册上一千人,实额六百一十二人,耿镇报八百五十五人,差二百四十三。
凤阳左卫、右卫、中卫、前卫、后卫报完,接着是凤阳留守左卫、留守右卫、留守中卫,三个卫加起来册上满额两千八百人,实额一千九百零三人,耿镇报两千四百六十一人,差五百五十八人。
八个卫全部报完,户部主事把册子合上,朝朱标那边报了个总数。
“殿下,八个卫册上满额八千四百人,耿大人报的实额总数是六千一百三十七人,燕王殿下他们实地数出来的总数是四千三百七十三人。耿大人报的数跟实地数出来的数,差了整整一千七百六十四人。”
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耿镇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攥着官袍。
后面那八个千户更不用提了,现在没尿裤子都已经算胆子大的。
朱标把茶碗放下来,朝耿镇那边看了一眼:“耿大人,一千七百六十四人的差额,按每人每月两石粮、一两银子的饷算,一个月就是三千五百多石粮、一千七百多两银子。一年下来,四万多石粮、两万多两银子。这些粮和饷,从洪武十三年到现在,两年多了,加起来就是八万多石粮、四万多两银子。这些银子去哪儿了,耿大人心里有数没有?”
耿镇的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他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来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帕子湿透了也顾不上换,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回殿下,臣……臣失察。这些空额,臣以前也听说过一些,可各卫报上来的册子都是满额的,臣以为……臣以为底下人不敢糊弄朝廷,就没有细查。是臣失职,臣认罚。”
“失察?”朱十八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出了声。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耿大人,你是凤阳留守司的正留守,中都的卫所归你管。八卫空额一千七百多人,空了两三年,你说你失察,没细查。那你平时查什么?点卯的时候底下人报个满额,你就信了?库房里的枪锈成那样,你进去看过一眼没有?火药结成块了,你摸过没有?”
耿镇从椅子上站起来,赶紧跪了下去:“郡王教训得是,臣知罪。”
“知罪就好。”朱十八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标儿,接着往下核。兵额核完了,核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