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头的地板上,照亮了昨晚那件随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摸向枕头边,手机还在,上面显示时间:七点零三分。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院门。
那张信封还在。
白色的边角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块贴上去的狗皮膏药。院门上昨晚那团暗色污渍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看上去像干涸的泥巴。
何必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他盯着那张信封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眉心那道红印还在隐隐发烫。昨晚指腹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像某种自虐式的提醒,提醒他不能再后退了。
擦干脸,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茶几上的碎纸片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一个空烟灰缸和几本被翻乱的杂志。赵秀兰和林妙妙的房门都关着,听不到动静。
何必走到院门前,弯腰捡起那张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没有邮编没有地址,只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字,“你打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不像自己平时的笔迹。他翻到背面,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着,没有火漆,没有记号,什么都没有。
何必没有急着拆。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推门回屋。刚走到楼梯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陈耀华发来的短信。
“何必老弟,十点前考虑清楚,别忘了你那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女主播。要帮你稳住,得加钱。”
何必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没有回复,而是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水槽边上,把那封信又掏了出来。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a6大小的白纸,上面用同一种歪扭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赵秀兰的女儿很安全,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何必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陈耀华的威胁是明面的,写在短信里,摆在台面上。而这封信是暗的,从门缝塞进来的,连寄信人都没有,这意味着对方不想留下任何追溯的路径。
院子里只有他那双拖鞋踩过青砖的印子,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
那就是说,信是在他睡着之后才被放进来的。而他睡着的时候,外面的铁门砰地响了一声。
那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何必喝完水,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杯架,然后上楼敲响了赵秀兰的房门。
里面传来床垫弹簧的咯吱声,然后是赵秀兰沙哑的声音:“谁?”
“我。”何必说,“开门。”
又等了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赵秀兰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她看到何必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塞进院子里的。”何必把信封递给她,“你自己看。”
赵秀兰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纸条。她的脸色在看清那行字之后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关节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
“你女儿在哪儿?”何必问。
“我娘家。”赵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带着她,在市郊租的房子,我谁都没告诉过。”
“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赵秀兰没有回答。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辨认笔迹,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信息的准确度。最后她把纸条塞回信封,递还给何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何必接过信封,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与陈耀华的通话记录,然后把屏幕转向赵秀兰。
“我打过电话,陈耀华亲口承认昨天下午见了你。”
赵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没怪你。”何必把手机放回口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昨天也收到了这个。”
他点开那张匿名发在合租群里的照片,赵秀兰坐在咖啡馆窗边,对面坐着陈耀华。赵秀兰看到照片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谁拍的?”
“不知道。”何必说,“发照片的号码是临时号,已经打不通了。”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沉下来:“赵秀兰,我不在乎你之前跟陈耀华有过什么。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还想不想在这个屋里待下去?”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坚定:“我想。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我的烂事。”
“已经卷进来了。”何必说,“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赵秀兰愣了一下:“什么方式?”
何必没有解释。他把信封和白纸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
“八点半之前,你们所有人到我房间。”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只有一行字:
“陈耀华十点有一笔转账要你对公账户走,堵住它。”
何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转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删除。
八点二十三分,何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已经洗过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也用水梳过了。眉心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昨晚判若两人,不是多多少少的颓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赵秀兰、林妙妙和顾思琪陆续走了进来。
赵秀兰换了身衣服,但神情依然紧绷。林妙妙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时不时偷看何必一眼,大气不敢出。顾思琪则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神色冷淡。
何必等所有人都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我不打算讲大道理。”他开门见山,“昨晚我说过,所有责任我来担。这话算数。”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们也该知道。”
他把昨晚收到的信封,包括那张纸条,展示了一遍,但没有提赵秀兰女儿的具体位置,也没有点名是谁送来的。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有人在监视这栋房子,威胁已经从金钱层面升级到了人身安全层面。
林妙妙的脸色刷地白了。顾思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依然没说话。
“所以,”何必说,“我决定今天去找陈耀华。”
“你一个人?”林妙妙脱口而出。
“一个人。”
“你疯了?”赵秀兰站起来,“那孙子就是个混账,你一个人去,”
“所以我需要一个筹码。”何必打断她,目光落在赵秀兰脸上,“你之前说陈耀华逼你签过一些东西,还走过对公转账?”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有几笔。第一批是去年十二月的,他说是垫付的分成款,但实际八万多只到手两万多,剩下的他说是‘保证金’。”
“有转账记录吗?”
“应该有。电子账单,我手机里还存着截图。”
何必点了点头:“我要了。”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手机,翻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屏幕转向何必。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一家名叫“信恒文化传媒”的公司,转账金额标注着五万三,但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内容制作服务费”。
“五万三的‘服务费’,到账之后他只给了我八千。”赵秀兰冷冷地说,“剩下的他说是‘平台代扣’,但那个代扣账号就是他的私人账户。”
何必把截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仔细看了两遍。
“够用了。”他说。
“够用?”顾思琪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你拿这个去跟他谈,他最多说这是正常商业往来,你拿什么证明是敲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