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证明。”何必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有这个东西就够了。”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们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午饭自己解决。”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林妙妙双手绞在一起,想说话又不敢。顾思琪则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何必拉开门,正要出去,身后传来顾思琪的声音:
“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顾思琪说,“我是怕你把自己赔进去,到时候我还得帮你收拾烂摊子。”
何必转过身,看着她。顾思琪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
“你留下来。”何必说,“万一我回不来,至少还有人能报警。”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思琪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
何必拉开房门,走下楼去。
客厅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推开院门,呼出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耀华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两声长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哟,何必老弟,想通了?”陈耀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慵懒。
“谈一谈。”何必说,“不带人,就我跟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陈耀华意味不明的笑声:“行啊,来吧。金城大厦十二楼,我等你。”
挂了电话,何必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冷风里。
他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路往公交站方向走。经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团褐色的污渍还很显眼,晨光里像一块被擦不掉的污点。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九点四十七分,何必站在金城大厦十二楼的走廊里。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十二楼只有三个办公室,最里面那间门上嵌着一块金色的铭牌:耀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何必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陈耀华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戴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八十年代港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看到何必推门进来,陈耀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何必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那张转账截图,把屏幕转向陈耀华。
“这是什么?”
陈耀华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笑容收了起来。
“赵秀兰的转账记录。”何必说,“你看这笔,五万三,备注写的是‘内容制作服务费’,但实际到账她只拿了一万。这笔钱的去向,你清楚吧?”
陈耀华的脸色从慵懒变成了警惕。他放下雪茄,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缓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何必说。
“什么条件?”
“这笔异常转账记录,我不会往外发。作为交换,你要暂缓赵秀兰的还款期限,至少三个月。”
陈耀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友善的笑,而是一种被挑衅之后的、带着牙尖的笑。
“何必啊何必,你还真是聪明。可你知不知道,这种记录在我这里,连一坨狗屎都算不上。你以为法院会信这个?”
“我没有打算让它上法院。”何必说,“我打算让它上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更清晰了: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客户,你那些绑定的银行卡,你那些走对公账户再转入私人账户的操作,这些东西,你确定要让我递到你客户手里?”
陈耀华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空调的风声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背景音。
最后,陈耀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慢,字字带着压迫感: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生意。”何必说,“你做你的,我不碰你的灰色地带。但你的人也不能碰我的。”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包括赵秀兰,包括她女儿,包括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人。”
陈耀华眯着眼睛看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又拿起那支雪茄,慢悠悠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三个月。”陈耀华终于开口了,“三个月,赵秀兰的那笔分期我可以暂缓。但前提是,你别搞我。”
“成交。”
何必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耀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何必,那个转账记录,你真不会发出去?”
何必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丢下一句话:“看你表现。”
他走出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先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谈判成功了。
但代价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十一点二十分,何必回到别墅门口。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不是以往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之后的、令人心慌的静止。
客厅里没有人。
他走上楼梯,看到赵秀兰蹲在自己房间门口,把脸埋在手心里。林妙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泪眼汪汪地看着何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何必问。
林妙妙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赵秀兰抬起头,她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只是看着何必的衣领,干涩地说了一句话:
“顾思琪走了。”
何必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了?”
“她留下一张字条,说,回老家。”林妙妙终于挤出几个字,“她说她不想再掺和了。”
何必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口袋里那张没有被打开的白色信封,和一张刚收到的,没有显示名字的,字条。
他转头看向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匆匆放进那里就离开了。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顾思琪的笔迹,工整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用找我。过几天联系你。”
何必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茶几上,沉默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没换掉的皮鞋,鞋面上还沾着昨晚踩过院子的灰尘。
他对陈耀华的谈判赢了三个月,为此赌上了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他扛住了外部压力,把崩裂的局势重新推回轨道,但就在他以为可以开始收拾残局的时候,屋里已经少了一个人。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亮光从他裤兜里渗出来,像一颗静悄悄的信号弹。
他没有掏出来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叠好的纸,目光沉静,呼吸均匀。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过。院门上昨晚那团褐色的污渍还没完全干透,晨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远处工地沉闷的打桩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