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到达御景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商务会所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门前的停车场还剩一半位置，几辆豪车停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何必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御景阁的门面装修得很讲究，仿古铜的大门配着两盏宫灯，门楣上挂着烫金牌匾，乍一看像个高档茶楼。但门口站着的两个西装保安，腰间鼓鼓囊囊的，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服务生。
何必吸了口烟，视线扫过会所门口，进出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入，保安会快步上前开门，态度恭敬但眼神警觉。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保安一直在观察周围，每隔几分钟就会扫一遍停车场和路边。
安保比普通商务会所严。
何必掐灭烟头，看了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着自己，才推门下车。他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绕过停车场，从侧面的小巷绕到会所背后。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墙上挂着几根排烟管，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会所后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何必凑近看了一眼，是个厨房后厨，两个穿白围裙的厨师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后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消防通道示意图。”
何必眯起眼睛，把那张图仔细看了一遍。图上标了三个出口：正门、后厨通道、三楼消防楼梯。三楼消防楼梯的出口在会所东侧的一个小巷子里，图上用红笔打了个勾。
他记下位置，退了回去。
回到车上的时候，何必拿手机给林妙妙发了条消息：“御景阁安保比想象中严，门口有保安巡逻，后厨通道和消防楼梯是备用入口。明天赵秀兰想进去，得走消防楼梯。”
林妙妙秒回：“你进去了？”
“没进，踩点。”
“那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何必正要锁屏，顾思琪的消息也进来了：“探路结果怎么样？”
“安保主要是门口两个保安，内部不清楚。后厨通道白天应该有人，消防楼梯在三楼东侧，出口在小巷子里。明天赵秀兰如果要进，建议她走那条路。”
顾思琪发了个“收到”，然后又跟了一条：“刘建国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何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这么快？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顾思琪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怎么，不信我能约到？”
“不是不信，是太快了。”何必说，“他怎么答应的？”
“我用了一个商务咨询公司的名义，说想了解他们公司近几年的税务筹划情况，留了个虚假的号码和邮箱。”顾思琪说，“他当时没回，我以为没戏了，结果半小时后他主动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明天面谈。”
“主动打的？”
“对。”顾思琪的语气收敛了一些，“我查了一下，刘建国离职后去了另一家小公司，做财务顾问。我报的那个咨询公司，正好是他新公司的一个潜在客户。”
何必沉默了一会儿。
这太顺了。会计离职后恰好加入一家有潜在客户的公司，而顾思琪的“咨询公司”又恰好在那家公司名单上。巧合得有些不真实。
“你在想什么？”顾思琪问。
“我在想，刘建国的离职是不是早有预谋。”何必说，“他手里有陈耀华的邮件，却一直没曝光，直到我们找上门，这不太正常。”
“你是说……”
“他的邮件是诱饵。”何必说，“陈耀华故意让他带着那些邮件离开，等着有人上钩。”
顾思琪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声：“那我明天还要不要去？”
“去。”何必说，“但策略变一下，你不是去找证据，而是去试探。如果他主动提供邮件，就说你还需要核实，先拿一部分样本，不要全信。”
“样本？”
“对，让他发几封邮件的截图给你，就说要做初步比对。看他给不给，给什么样的。”
顾思琪嗯了一声：“懂了，我手里有几个假账案例，到时候可以说正在做同类对比。”
“行。挂了。”
何必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御景阁的灯还亮着，门口换了一班保安，其中一个壮实的男人走到路边，朝何必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何必心里一紧。
他没在车里多待，发动车子绕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别墅的灯还亮着。何必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四个人都转头看他。林妙妙第一个蹦起来：“怎么样？探到什么了？”
“御景阁有三层。”何必脱掉外套，挂到玄关的衣架上，“一楼是大厅和包厢，二楼是vip区，三楼是办公区。保安集中在正门和后厨通道，消防楼梯是个漏洞，但需要钥匙。”
“钥匙？”苏晚晴问。
“消防楼梯的门从里面可以用推杆推开，但从外面进不去。”何必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御景阁”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简易平面图，“赵秀兰如果想进去，只有一个办法，混进去。”
赵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混？”
“最好的办法是跟着客人。”何必说，“御景阁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是最忙的时候，客人最多，保安也最忙。你穿正式一点，装作商务客人，从正门走进去，直接上二楼。”
“二楼不也是vip区吗？”
“对，但vip区有公共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通往三楼的消防楼梯。”何必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只要你能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就是楼梯。”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马骏呢？”
“他会坐在大厅或者二楼的监控室。”何必说，“你只有在他换班或者去上厕所的间隙，才有机会行动。”
“监控呢？”
“御景阁的监控是模拟摄像头，没有主记录系统，只能实时查看。”何必说，“马骏要盯着屏幕，就不会同时盯着走廊。”
赵秀兰似乎觉得这计划可行，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晚上我去。”
“不行。”何必转过身，语气平淡但坚定，“早上。”
“什么？早上？”
“御景阁早上十点开门，但真正的客人都是晚上才来。早上的保安只有两个，而且大概率是新换班的。”何必说，“你早上十点进去，装作第一次来，问前台能不能定晚上的包厢。前台会让你参观，你就有机会走到三楼。”
赵秀兰皱眉想了会儿：“那马骏呢？他早上不在？”
“不一定。”何必说，“但早上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赵秀兰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八点。
何必被手机震动吵醒。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喂？”
“是何必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疲惫。
“我是。您哪位？”
“我是刘建国。”
何必的困意瞬间消失。他坐起来，压低声音：“刘会计？您怎么会有我电话？”
“顾小姐给我的。”刘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闷，“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有些事当面跟你说比较好。”
“什么事？”
“邮件的事。”刘建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我知道顾小姐找我，是冲着陈耀华来的。我手里确实有他发给华光文化的内部邮件，还有一些跟信远资本往来记录的截图。”
何必屏住呼吸。
“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能露面。”刘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邮件我通过匿名邮箱发给你，你不要查我的来源，也不要问我是怎么拿到这些邮件的。”
何必沉默了几秒：“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我发现他也在查我。”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昨天顾小姐联系我之后，我回公司查了一下，发现有人在翻我离职前的办公记录。你觉得一个普通人，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已经离职半年的人的档案吗？”
何必没说话。
“我给不了你太多时间考虑。”刘建国说，“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给我一个回复。如果同意，我会把邮件发到你的私人邮箱。如果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那这些邮件，我就只能销毁了。”
“等等。”何必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又贴回耳朵：“我同意。你把邮件发来吧。”
“你不怕我是陷阱？”
“怕。”何必说，“但我更怕不给这个机会，以后就没机会了。”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必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邮箱给我。”
何必报了邮箱地址，然后补充了一句：“刘会计，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给我这些邮件，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挂断了。
何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下床。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日光已经明亮，树影在微风中晃动。他又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一分。
距离邮件到来，还有三个半小时。
何必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的林妙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到何必走出来，她抬起头：“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刘建国打电话来了。”何必说。
林妙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到了？”
“还没。”何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他说中午十二点前发邮件。”
“条件？”
“匿名，不追查来源。”
林妙妙皱起眉头：“这有点奇怪……他主动找你，又不敢露面，还是匿名发邮件。怎么听都像是个陷阱。”
“我知道。”何必喝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赵秀兰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