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远猛地抓住那只手。
抓得太紧,阿宁轻轻缩了一下。
他立即松开。
“疼了?”
阿宁摇头。
陈道远却不敢再攥,只将她的手托在掌中,翻过来,又翻回去。
有温度。
刚才无论怎么搓、怎么捂,都暖不过来的手,正在他掌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他把指尖贴在她腕间。
一下。
又一下。
脉搏撞着他的手指。
陈道远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阿宁感觉到了湿意。
先是一滴。
很快,整片手背都湿了。
“阿远?”
他肩膀猛地一抖。
阿宁想把手抽出来,替他擦脸,他却跟着往前靠了一点,不肯让那只手离开。
“你再叫一声。”
声音埋在她掌边,已经碎得不像话。
阿宁怔怔看着他。
“阿远......”
他点头。
点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哎。”
阿宁的眼睛也红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陈道远从没这样哭过。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抚过他的后颈。
“我在呢。”
陈道远忽然抬起脸。
他看着她,嘴角往上提,像是想笑给她看。
可那点笑刚露出来,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
他终于伸手抱住她。
起初抱得很紧,随即又怕压疼她,赶紧松开一点。松开以后,手掌却仍贴着她的背,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他数着。
一口。
又一口。
阿宁靠在他肩上,伸手替他擦眼泪。擦掉一边,另一边又流了下来。
“怎么还哭。”
她也跟着哽咽起来,手指贴在他眼角,轻轻地擦。
“我不是......好些了吗?”
陈道远点头。
“好了。”
他说得很急,像生怕有人反驳。
“你好了。”
阿宁看了看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我不困。”
“你手好凉。”
她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往被子里拢了拢。
陈道远低头看着。
那只刚才还需要他拼命暖着的手,此刻正替他掖住被角,想给他暖一暖。
他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她肩头。
这一次,连声音也压不住了。
阿宁抱着他,手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
他却只是摇头。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长生站在床尾,将灰白的细线慢慢收回袖中。
屋里只剩女人轻声安慰男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道远才抬起头。
阿宁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衣领,眼角还湿着,嘴边却有了笑。
他看着那点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阿宁眨了眨眼,眼皮缓缓垂下。
陈道远脸上的笑骤然停住。
“阿宁!”
她立即睁眼。
“嗯?”
他扶着她肩膀的手绷得发僵。
两人对视片刻,他才慢慢松开,拇指擦过她肩头被自己攥皱的衣料。
“你先别睡。”
他说得很轻,近乎恳求。
“再看我一会儿。”
阿宁看着他,终于没有再问。
她往枕上靠稳,仍握着他的手。
“好,那我就......好好看着你,就只看你。”
陈道远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
陆长生这才开口。
“现在,你还觉得救不了吗?”
陈道远没有回答。
“阿宁。”
“哎。”
她答应了。
陈道远还握着她的手,陆长生已经将那根灰白细线收回袖中,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
陈道远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阿宁,将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起身追了两步。
到了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的是......三个吧?”
陆长生停下脚步。
“一个没多。”
陈道远扶着门框,慢慢点了下头。
床后忽然传来阿宁的声音。
“什么三个?”
陈道远扶着门框的手停住了。
阿宁已经坐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陆长生的袖口。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陈道远转身走过去,伸手替她拉起滑落的被子。
“你刚醒,先歇着。”
阿宁按住他的手。
“你拿什么救的我?”
“能救你就好,别问这些了。”
他想扶她躺下,阿宁却坐着不动。
“阿远,你看着我......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陈道远的手停在她肩头。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转向门边。
“陆先生。”
陆长生没有应声。
陈道远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件事我会处理。”
“什么事?”
“你不用管。”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不妥,赶紧握住她的手。
“阿宁,我是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
阿宁猛地抽回手。
她拿起床边的杯子,重重砸在床沿。
砰!
陈道远扑过去时,她已经攥住一块碎瓷,抵向自己的颈侧。
“别过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
碎瓷硌破了她的掌心,血沿着紧攥的指缝淌下来,滴在被面上。
阿宁像没感觉到疼。
她只盯着他。
“阿远......你是不是拿别人的命......换的?”
“阿宁!别!你先放下。”
陈道远的声音变了。
“手流血了,阿宁,先给我。”
他往前挪了半步。
阿宁立即绷紧手臂。
陈道远停住,慢慢将伸出的手放低。
“好,我不过去。”
他看着她颈边的碎瓷,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别动......”
“回答我。”
陈道远没有出声。
阿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肯让我死,却要我连自己怎么活过来的,都不能问吗?”
“不是……”
“那你说。”
他看了一眼门口。
陆长生仍站在那里,双手收在袖中。
阿宁看见了这个动作。
“别看他。”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阿远......我在问你!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命换我?”
陈道远嘴唇动了动。
阿宁攥着碎瓷的手始终没松,血已经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终于垂下头。
“是。”
阿宁怔住了。
尽管已经猜到,听见他亲口承认,她仍有片刻没能喘上气。
陈道远立即伸手。
“我告诉你了。先把东西给我——”
“谁?”
他的手再次停住。
“阿宁,你别再问了。”
“谁的命?”
陈道远站在床前,眼睛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