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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龙王接走的,不是孩子

“查。”

陈不凡看向民警。

“录音、付款、配对,一个都别落下。”

他转向杜奉海。

“他是谁,可以慢慢查。”

“孩子还没出生,这句话是谁告诉他的?”

杜奉海没有回答。

陈不凡指住桌上的寄名物。

“这些孩子,又是谁给他接上的?”

库房门外,一名工作人员抱着材料站了片刻,没敢进来。

配对簿藏在箱底的垫板下面。

板子一抬,露出几处被压平的纸角。

封皮没有题字。

里面却记得比公开的善款账更细。

每名成年受益者下面,都接着数段记录。前一段结束,后一段开始,沿着时间接下去。

孩子的名字很小。

成年人的名字写在每页上方,翻了几页,还是那一个。

丁秀莲的外孙就在其中一段。

承接日期之后,添过两次调整。

最后,写着:

承接端终止。

旁边是处置去向。

满愿归档。

再往下,是新一户的姓名。

已经接上。

丁秀莲将那页纸压住。

“这天……”

她去翻自己的本子。

翻得急了,松开的书脊掉出两页,谢小山蹲下捡起来,没敢催她。

老太太找到日期,手指在两本册子之间来回指了几次。

“这天,他们来过我家。”

“跟我闺女说,别哭,这孩子是龙王的心头好,留在凡间反倒受苦。”

她看着新接上去的那个名字。

“还说,家里不能断了香火。小孩子在龙宫,也得有人照应。”

罗天成低头看日期。

接替外孙的那一户,在庙方上门劝慰之前,就已经登记好了。

丁秀莲也看见了。

她盯着那一行,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开,没能合回去。

“他们来拿香火钱的时候……”

她停住,吸了口气。

“已经换完了?”

陈不凡没避开她的目光。

“嗯。”

老太太低头。

眼泪落在纸边,她赶紧拿袖口去擦,怕弄花了上面的字。

擦过以后,更多泪落下来。

她把本子往前推,推到自己够不到的地方,转身捂住了嘴。

肩膀抖得厉害。

十八年。

她逢年过节烧东西,怕孩子在里面没衣服穿。

庙里让添香,她添。

说母亲怨气重,会让孩子过不好,她回家去劝女儿,别再怨,别再哭。

她连难过,都怕难过错了。

箱子里,那张红印仍摆在最上面。

满愿归宫

“狗屁的归宫。”

丁秀莲松开手。

嘴唇上咬出了血。

“他是被害死的,是害死的。”

她望向陈不凡,像非要有人听清这句话。

“我外孙,是被人害死的!就是被他们这帮杂种害死的!”

丁秀莲出去时,刚在收东西。

把本子叠好,衣边放回托盘,连掉在地上的红绳也捡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看见工人留在墙边的短撬棍。

手突然伸过去。

还未拿稳,转身便朝正殿走。

乔小满追上去时,老太太已经跨进侧门。

神像坐得很高。

龙袍垂着,灯照在金线上,满身都是香火熏出来的光。

丁秀莲站到供桌前,仰起头。

“十八年了。”

她举起撬棍。

“吃了我家囡囡的命,还受我家的香火。”

“你他妈怎么坐得住!”

乔小满握住了棍身。

丁秀莲往回夺。

一次没夺动,便换成两只手。

“你让开!”

乔小满没退。

老太太的眼泪已经糊住了脸。

“我今天就把它——”

“还有孩子。”

陈不凡截住她的话。

“活人。”

丁秀莲的手僵在那里。

杜奉海跟了过来。

“所以我一直说,不能惊扰神像。这里牵涉的东西很多,你们贸然——”

“闭嘴。”

陈不凡转过头。

杜奉海停住。

陈不凡抬起朱砂笔,一笔落在黄符上,照向龙袍垂下的接缝。

符光贴过去。

细密的命线从衣片间显出,越过供桌,向外延伸。

没有哪个母亲会把这样的东西交出来。

她们送来的,只有洗干净的旧衣服。

丁秀莲顺着符光看过去。

袍角里,一块小布抽动了一下。

上面缝着两颗颜色不同的纽扣。

那位父亲方才还在这里,说女儿睡在妈妈怀里。

老太太的手松了。

撬棍被陈不凡接过去,放到一旁。

她站了很久,声音哑得厉害。

“现在,还能救多少人?”

“先救眼前正在被使用的。”

陈不凡收笔。

“其余的,一家一家找。”

丁秀莲抹干脸,转身回库房。

杜奉海往旁边让了半步。

老太太没有再骂他。

她只是经过时,停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杜奉海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龙王庙的活动被叫停了。

前殿收衣的小桌撤开,代送单与未用的寄名牌分别封存。运货口有人守着,船上的红袋原样记录,暂时不再移动。

庙外开始有人不满。

一名父亲拿着刚领的袋子,问耽误了祈福,谁替孩子负责。

民警将他带到旁边登记,没有让争吵围起人群。

乔小满把现有资料传给林晚晴,请她协助属地联络异地家庭。

通知只说核实寄名物与孩子情况,要求先别继续交送,也不要自行烧毁、拆扯。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有人接。

有人一听是龙王庙的事,直接挂断。

王天豪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公司的人可以协助整理已经核实的编号,车辆和住宿也能安排。

“接人这事,别卡在钱上,花点钱而已,又不是难事。”

他说完,又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许姐还好,稳着。放心吧,由我在这儿。”

陈不凡应了一声,继续核对下一份寄名物。

丁秀莲坐在桌边,拿旧本子找住址。

有些门牌早改了,她就报哪家过去卖什么、门口种过什么树,再由当地人核实。

拨通一户电话时,对方听出她的声音,就便开骂了。

“又是你!我家孩子好好的,你能不能别来咒——”

“好好的,就好。”

丁秀莲打断他。

“你先别挂,听警察说。”

她将手机递出去。

对方还在问她又闹什么疯。

老太太没接着争,转回身,在名字旁边留下一个小记号。

谢小山看了看。

在。

他拿起笔,帮她压住下一页。

这一次,少年誊写号码时,比画符还认真。

杜奉海得知配对簿已经拍照留存,是在回廊上。

工作人员抱着另一册登记出来,低声告诉他,箱底那本也拿出来了,连旧编号都在核。

杜奉海听完,先把对方歪掉的衣领扶正。

“去配合。”

“问什么,就说什么,都说清楚。”

那人走了。

杜奉海站在原地,隔着窗,看了眼库房里正在打电话的人。

没有往庙门口去。

他推开后殿的门。

殿内没开顶灯,只剩神龛两侧的长明灯。香炉里的烟升得很慢,到了龙袍前,却拐向衣襟底下。

杜奉海跪下。

动作很熟。

双膝落稳,双手伏地,额头压向手背。

“配对簿找到了。”

他等了一会儿。

“他们正在找那些家庭。收物口、水路,都有人看着。”

神像仍旧垂眼望着他。

杜奉海的额头没有抬起。

“第三潮……”

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没应,喉咙滚了一下,把剩下的话说完。

“恐怕等不到明晚了。”

龙袍底下,忽然响起一阵压着的喘息。

香烟被吹了回来,扑在杜奉海脸上。

紧接着,一声咳嗽从泥胎深处传出。

咳了两下,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声音闷在里面。

可还没喘匀,下一声又漏了出来。

高处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始终没有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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