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小爷我注意点!别去踩水!”
罗天成踩住符角,将一位走的太慢的老人推上台阶。
水影从老人脚下爬过去。
它没有抬头。
手却拐向陈不凡。
始终想要那双鞋。
陈不凡望向庙内。
龙王神像安坐在供台上,金漆手掌垂在膝前。
指尖有些湿了。
一滴水落下。
街上的水影随之伸直食指。
陈不凡掌中那道金线骤然收紧。
鞋垫向内卷。
外来的灰痕要重新缠回孩子的小名。
《天命录》的书页被水汽压弯,属于母亲与孩子的命痕却仍清楚地留在纸上。
陈不凡两指夹符,循着那道联系,送进鞋垫夹层。
黄符隔开了两套针脚。
孩子的名字被护在下面。
外来的灰痕失去遮挡,在符面上缩成一团,还想往原来的缝口钻。
水影猛地抬头。
另一只手从陈不凡身后的积水里探出,贴向他的后颈。
三清铃再响。
湿手被震散,水珠却没有落下,连成数根细线,缠向小鞋。
罗天成掌下的定山盘一沉。
街面水势被他强行拖向巷外。
半空的细线断去大半,剩下的几根,还拽着鞋边不放。
乔小满扑到最后一只匣子前。
水面里,竟然有张干枯的老脸,正仰着看她。
眼睛没有睁。
嘴却咧开了。
一口腥水直喷过来。
乔小满偏头避开,钉尾砸入砖缝,朱砂线勒住匣底,又一脚踢下,将那张脸压回木缝。
“长的也太恶心了吧!你和秦家那只老僵尸有的一比了!”
陈不凡翻过托在鞋底的黄符,将外来的灰痕兜住。
小鞋想往前走,鞋底踩进他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扣稳鞋沿。
“这双鞋。”
陈不凡抬眼,看向神像那只滴水的手。
“你今天,动不了。”
三清铃再次长鸣。
金线被震得离开针脚。
他捏住符角,将整道灰痕从夹层里抽出,反手压上匣盖。
黄符中央鼓起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转头。
陈不凡又一张符拍落,封死四角。
鼓起的地方塌了。
掌中那只小鞋抬到一半,鞋尖垂下,软软落回他的手里。
水影向前扑了半尺。
两只手够到陈不凡脚边,指头却再没能合拢,化作浑水,流进了排水沟。
神像指尖那滴将落未落的水,挂住了。
陈不凡翻看鞋垫,将孩子原来的那一层布铺平,确认名字没有受损,才放到干净黄纸上。
手机里,女儿的哭声停了。
老郑抓过电话。
“囡囡?”
那边有人问她还难不难受。
过了一会儿,女儿应了一声。
声音虚弱,却能把气喘匀了。
“爸......”
老郑把手机贴紧耳朵。
“欸,欸,我在。”
“我不想再把东西送过去了......”
他低头看鞋,小的可爱。
买回来时,他还拿在手上笑,说这么点大,孩子的脚套得进去吗。
可现在却看着处处显得诡异。
老郑连连点头。
“不送了......”
“爸不送了。”
电话那头又问:
“那你答应我,你也不会偷偷送。”
老郑的嘴唇动了几下。
“行。”
他站起来,看向门口那些还在迟疑的家属。
“我女儿好了。”
声音发哑,近处的人却都听见了。
“人在医院,没来拜龙王。”
他抬起受伤的手,指向陈不凡。
“是这位小师父救的,今天,我家也不送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看桌上的小鞋,将领取凭证递给了警员。
更远处,仍有人抱着木匣往人群后藏。
老郑没有等他们全信。
他走到负责登记的民警面前。
“我愿意配合你们。”
警员看着他。
“刚才的事还没处理。”
“我不跑。”
老郑掏出身份证。
“石头是我扔的,我认。我现在可以带你们先去找匣子,送货那几个,我认识。”
林晚晴正在通讯中确认一处地址。
领取人写的是“阿福婶”,辖区人员按门牌过去,找到的却是一间废屋。
老郑听见,立刻抬头。
“那是旧门牌!”
他指向修船铺后面。
“从这里进去,白铁皮门,门上挂着蒜。”
两名警员带着他先走。
陈不凡收起《天命录》,将解开的原物留下封存,与罗天成、乔小满跟上。
街上的小鞋仍在往庙里走。
被符线拦下,就停在边缘抬脚。
一排排空鞋口朝着庙门。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还没有断。
白铁皮门紧闭着。
老郑拍了几下。
“阿福!开门!”
里面先响起拖东西的声音,随后,一个男人隔门问:
“你来做什么?”
“你娘领的匣子在哪儿?”
“庙里说了,不给外人!”
老郑将受伤的手贴到门缝前。
“看清楚!那鞋有鬼!鞋子把我踩成这样了!”
里面安静下来。
门开出一条缝。
男主人看过他的手,脸上的不耐烦没了。
“鞋?”
“东西在哪儿?”
陈不凡问。
男人朝堂屋指。
“供桌上。我娘放的,说等孩子生了再开。”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餐桌罩着菜罩,椅背搭着孕妇外套。卧室门虚掩,门口摆着一双宽大的女式拖鞋。
供桌上的红布已经摊开。
木匣敞着。
两只小鞋并排放在里面,旧衣叠得四四方方,寄名牌压在上面。
都没动。
男主人看见,肩膀松了些。
“我家的没往外走。”
他想过去拿,被陈不凡拦住。
“别碰。”
乔小满打开仪器照明。
光落进匣底。
湿香灰烧空了。
木壁内侧焦黑一圈,衣服却没有烧坏,连压在底下的薄纸都完好。
唯独那截香根不见了。
罗天成看向地面。
供桌脚边,有两个湿印。
再往前,又是两个。
前脚掌宽,后跟窄,脚趾收拢着,像一个赤脚的老人刚从水里出来。
男主人低头。
自己的鞋是干的。
卧室门口那双拖鞋,也没有动过。
乔小满把灯抬高。
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佝偻的背,垂下去的头,两条细长的胳膊挂在身侧。
影子前面没有人。
它却沿着墙走,越过供桌,朝卧室去了。
屋里传来女人翻身的动静。
“阿福?”
男主人还站在堂屋。
嘴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影子到了门边。
枯瘦的手影搭上门框。
陈不凡已经取符,跨向卧室。
床垫在这时向下陷了一声。
接着,是一口湿重的喘息。
“往里......睡一点。”
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女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床单窸窣。
她真的在往里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