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一倒上,俩人的话匣子彻底炸开了。
“老陈――我这心里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刘海中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额头上青筋若隐若现,“你说那赵主任,我举报他小舅子,那也是他小舅子先不地道――倒腾粮票,搁哪儿说都是犯法的事儿!派出所查了说是误会,那就误会呗,凭啥反过来咬我一口?”
陈爸夹了块羊肉,在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地说:“老刘,这事儿你还真别怪人家。你举报的时候,手里有证据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没有证据,你就敢去举报?”陈爸摇了摇头,筷子在空中有节奏地点了点,“也就是人家赵主任小舅子确实没啥大事,派出所查清楚了就放了。要是真有点什么事儿,你这举报就没问题。可问题是人家没事,你这举报就变成了诬告。搁哪儿说,你都不占理。”
刘海中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想反驳,可憋了半天,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端起酒杯,闷声又干了一口。
陈有福看着自家老爹,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他爹平时话不多,可一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不偏不倚,谁也不得罪,还能让人听了舒服。这份本事,比他这当儿子的强多了――他只会打打杀杀,他爹这是杀人诛心啊。
“二大爷,我爹说得对。”陈有福接过话头,给刘海中续了半杯酒,“这事儿翻篇了,您也别再想了。赵主任那边,我让斌哥递了个话,他以后不会找您麻烦。”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眼珠子像泡在水里的玻璃珠:“有福――你二大爷我这人有个毛病,好面子,没文化还爱摆谱。院里人都说我这二大爷架子大,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改不了。”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闷响一声。
陈爸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转了个圈:“老刘,好面子不是坏事。我也好面子。可好面子得分时候――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该认怂的时候得认怂。你这回要是早跟赵主任低个头、赔个不是,哪还有后面这些事儿?”
刘海中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陈,你这话说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就是犟,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有福举起杯:“二大爷,来,喝酒。面子这东西,喝多了就没了,没了就不难受了。”
茅台酒一瓶见了底,陈爸又拧开第二瓶。这时候二大妈端着一盘新炸的花生米出来,坐在刘海中旁边,看着他喝红的脸,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少喝点,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懂什么?”刘海中一摆手,“我跟老陈、有福喝酒――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陈有福被他这话逗乐了:“二大爷,您刚才还说自己没文化,您看这句――不就很应景吗?”
“那是!”刘海中一拍桌子,震得筷子都跳了起来,“来,喝酒!”
陈爸端着酒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刘,你这话说得好。来,走一个。”
刘海中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说话跟含了个热茄子似的,拉着陈有福的手不肯撒开:“有福啊――你二大爷求你个事儿。光天那小子――”他扭头瞪了一眼刘光天,刘光天吓得筷子一哆嗦,“你要是方便,多带带他。别让他学坏,跟着你,我放心。”
陈有福看了一眼陈爸。陈爸微微点了点头,烟叼在嘴角,眯着眼。
“行,二大爷,您放心。都是一个院里从小长到大的交情,真有事我不会不管的。”
“好!好!”刘海中拍着桌子,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掉了一滴泪,顺着鼻翼滚下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大妈扶着他站起来,刘海中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脚下像踩了棉花,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有福……你是个好孩子……老陈,你养了个好儿子……”
陈爸和陈有福也起身告辞。二大妈追出来非要送,被陈爸按回去了:“别送了,几步路的事儿。”
到了家门口,陈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劲儿比平时重了几分:“天也不早了,明儿个你还要回去,早点歇着吧。”
“知道了,爹。”陈有福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转身回了自己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