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正跟毛大爷在办公室里聊得热乎，外头忽然吵嚷起来。

开始他没当回事。供销社嘛，人来人往，拌两句嘴正常。可那动静越来越大，张姨那嗓子本来就尖，这会儿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毛大爷皱了皱眉，放下茶缸子：“外头咋了？”

话音没落，就听见“啪”的一声――拍桌子。

陈有福跟毛大爷对了个眼，俩人一块儿往外走。

柜台前头围了三四个人看热闹。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的站在那儿，穿着半新的蓝布棉袄，脚蹬解放鞋。脸红脖子粗的，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张姨：“你啥态度？我买东西你不卖？”

张姨叉着腰：“我说了，你这烟票不行！我们这不认外省的！”

“我在福省都能买，咋到你们这就不能买了？”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沓票据往柜台上一拍，“你看清了，正经烟票！”

陈妈在旁边帮腔：“同志，不是我们不卖。你这外省的，上头有规定，跨省的不收。”

“规定？啥规定？”那人越说越激动，“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人！”

张姨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别在这捣乱。”

那人“嘭”地一拍柜台：“你啥态度！”

张姨愣了。她在供销社干了七八年，敢拍桌子的，这还真是头一个。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再拍一个试试？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俩人吵得不可开交。

毛大爷推开人群走过去：“咋回事？”

那人一看像来了领导，赶紧告状：“您是领导吧？您给评评理！我来买烟，拿着烟票，她说不卖！还说我捣乱！”

毛大爷没理他，扭头看张姨。

张姨气呼呼地把烟票往柜台上一拍：“主任，您瞅瞅，外省的，咱这不收。我好声好气说了，他倒拍桌子骂人！”

毛大爷正要开口，陈有福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那人的目光扫过来，看见陈有福身上的警服，眼神明显躲了一下――虽然很快低下头，但那一瞬间的变化，陈有福看得真真的。

他没吭声，靠在柜台边，双手插兜。

毛大爷说话了，语气不重但很稳：“同志，这烟票是外省的，咱这有规定，跨省的票据不能收。你到了四九城，得有本地的票才能买。这是政策，不是故意为难你。”

那人听完，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这样啊，那算了算了，不买了不买了。”

陈有福忽然开口：“等一下。”

那人脚步一顿，没回头，但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陈有福慢悠悠走过去，绕到那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二十来岁，长相普通，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瞟。

“同志，烟票给我看看。”陈有福伸出手。

那人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陈有福接过来翻了两下，这沓烟票里头，纸张的质地、印刷的油墨、边角的裁切，跟正常的票有细微差别。

再加上这人刚才看他的眼神，正常人见了公安哪有躲的？还是从南方刚来的，人生地不熟，哪来的底气跟售货员拍桌子叫板？

陈有福把烟票捏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同志，你从福省来的？”

“对。”那人点头，声音低了三分。

“坐火车来的？”

“对。”

“票哪来的？”

那人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在……在车站附近票贩子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