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方立新，眼睛里的泪水像是被人忽然关掉了水龙头一样停在眼眶里，然后又在下一秒猛地溃堤――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把整栋房子都震塌的哭声。

“哇――！！”

那哭声穿透了木质隔墙，传到了隔壁的每一个房间。张文一家、刘乾一家、田源一家――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方立新打女儿那一巴掌的声音和方朵随之而来的尖叫与哭声。

大人们纷纷皱起眉头，但谁也没有起身去敲门。

这种事情太敏感了，别人家的家务事，你贸然插手反而容易把矛盾引发到自己身上，更何况方立新那个人的自尊心一向很强，你此刻去敲他的门，他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是在看他的笑话。

所以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除了沉默地听着。

在方立新的房间里，方立新在看到自己手掌落在女儿脸上留下的那个红印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冷水泼透了一样僵在了当场。

他的嘴唇翕动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方朵脸上的红印，然后他忽然膝盖一弯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嘴里发出了一种极其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呜咽声。

“朵朵……朵朵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刚才脑子一热就……”

他连声说着。他确实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应该说从昨天晚上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女儿被钟华从森林里抱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全都做错了。

他抛弃了女儿，这是事实，无论他怎么辩解都辩解不了的事实。而现在他又动手打了她，把一个本来就受到了惊吓和伤害的孩子推得更远了。

方朵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方立新就那么一直蹲在她面前不停地道着歉，一遍不行就说两遍，两遍不行就说十遍，语气越来越卑微，姿态越来越低下，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当时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说他也摔倒了一时站不起来，说他以为女儿已经跟在自己身后了――他编了一个理由，那个理由虽然经不起推敲，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却足以让她暂时缓下激怒的情绪。

方朵抽噎着听着他的解释，脸上的红印还在，但她眼里那股刚才几乎要把方立新刺穿的恨意慢慢消退了几分。她毕竟是他的女儿，她才六岁，她再凶再刁蛮也只是个小女孩。

在她这个年纪，父亲就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即便这个人让她失望过、伤害过她，但她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相信他、依赖他。

方立新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擦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爸爸爱你、爸爸最爱你、爸爸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方朵最后还是心软了。她把脸埋在方立新的肩窝里，不再哭了，但还在不停地抽噎，那抽噎声听在方立新的耳朵里，每一抽都像是在他胸口踩了一脚。

等到方朵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之后，方立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开了口：“朵朵啊，爸爸再问你一件事。那天晚上――就是你被钟叔叔救出来的那天晚上，你还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把老虎打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