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呢?我们不要新衣裳,爹,你不要把我们卖出去。”三妞哭着喊道。
郭刚低着头,一声不吭把房门带上,转身回了堂屋。
他这一夜没有合眼,躺在土炕上,听着隔壁郭婆子均匀的鼾声,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花媒婆那句“名声坏了”和胖婶那句“你这是卖闺女”,还有闺女的哭声轮番在他耳朵边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夜色越来越深。
二妞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凳子上的新衣裳。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窗台照得亮堂堂的。
她起身过去,抖开那件水蓝色的火麻布衣裳。
布料粗糙,可颜色是新的,针脚是密的。
二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裳。
过去她穿的都是旧衣,改了又改,补了又补,大洞上面叠着小洞。
却没想到,她人生中第一件新衣裳,竟然是她的卖身钱换来的。
三妞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姐姐摸着那件新衣裳发呆,轻声开口:“姐……咱们跑吧。”
二妞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条条手臂,摇晃着,随时要压下来。
三妞的声音有些发闷:“咱们今晚就跑,从后窗翻出去,穿过那片稻田跑得远远的,跑到没人认得咱们的地方去。”
二妞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那件新衣裳,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收紧,又松开。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跑?跑哪儿去?”
三妞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亮:“去哪儿都行!我不嫁给那个老头子!”
二妞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小姑娘嘴唇紧紧地抿着,明明怕得要命,眼睛里却攥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劲头。
二妞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三妞的头发:“咱们要是跑了,阿娘怎么办?奶奶跟爹会怪她的,他们会觉得是阿娘放走了咱们,会把气都撒在她身上。”
三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二妞继续说:“阿奶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咱们在青田县的名声,确实已经坏了。”
“就像染黑了的布,洗得再用力,也洗不回白净的模样,咱们跑了,只能逃到山里,没有地契,没有路引,没有银子,活不下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但阿娘还有一句话是对的。她说了要去找镇北王,就一定会有法子。”
三妞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镇北王……会管咱们这种小事吗?”
二妞沉默了一会儿,蹙眉缓缓道:“可是我们不认得镇北王啊,也不认得去镇北王府的路。”
三妞却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阿娘认识,上回就是阿娘去的王爷所在的村子,才救回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