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是个六十来岁的峒人阿婆，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把扎得整整齐齐的草药。

阿婆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嘴里说着峒语，手上比划着。

伙计听不太懂，但看明白了，低头扒拉了一遍，点出几根：“阿婆，这两把巴戟天品相好，按上等收，这一把鸡骨草叶子压坏了，只能算中等，拢共给您算十七文，您看行不行？”

阿婆听不懂值多少钱，旁边排队的峒人后生替她翻译了一句。

阿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连连点头。

伙计数了十七个铜板放进她手心，阿婆攥紧了，又摸了摸，确认铜板都在，才揣进怀里，临走还朝伙计弯腰鞠了个躬，弄得伙计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回礼。

这一个来月，顾洲远合村并寨的图施得太快太准。

浯州、寻州……整个峤南一口气冒出了十几个新镇子，镇镇有收购站，站站有专人。

收购的品类也广：织绣印染、陶器金属、竹木雕刻、饮食药材，什么都有。

一到赶集的日子，镇上人来人往，背篓里装着自家做的东西，换回一把把铜钱，再买成米面油盐，日子像活水一样流动起来。

没有手艺的，也不愁。

顾洲远还让人在告示上列了清单——采药材，什么样的草根菌子能入药，什么品相值多少文；

割蜂糖，怎样算一等怎样算二等；

打山货，什么皮毛收什么价。

老话讲“靠山吃山”，可峤南百姓如今才头一回发现，原来这片大山真能让人吃饱饭。

青石镇西边的药材收购点前，一个矮瘦的峒人汉子把背篓卸下来，倒出满满一篓草药，喘着粗气道：“这是今早摸黑上山采的，金银花、败酱草、牛大力、龙须藤，您给看看。”

伙计蹲下来翻了翻：“成色不错，金银花品相能算中上等，这捆败酱草也干净，总共算你三十八文，怎么样？”

矮汉子瞪大了眼睛：“三……三十八文？”

“嫌少？”伙计误会了，忙道，“这已经给的是中上等价格了，你要是能采到昨儿那种半开未开的花苞，品相还能再提一等，价还能高点……”

“不不不，不是嫌少。”矮汉子结结巴巴道，“三十八文，我给人帮工扛一天石头，才挣十文，这上山转一圈就……就三十八文？前几日我邻居阿哥跟我说我还不信……那我以后天天上山采药去！”

他攥着那串铜钱，呵呵傻笑了一路，走到街上还数了三遍。

茯苓是镇里一个普通妇人。

她男人早年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腰，瘫在床上半年多了，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九岁。

一个月前村里挨家挨户送药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领了药片，却没银子给孩子添一身新衣裳。

如今她知道王爷设了收购站，山里那些每日稀罕的草药都能换成铜钱，她生活便有了奔头。

每天清早把孩子送到镇上的学堂，她就背个小篓子上山。

昨儿她采了一整天的金樱子，送到收购站，换了二十六文，又给人家缝了两双鞋垫，换了三文。

她攥着那二十九文钱，蹲在收购站门口的墙根下，反反复复数了又数，然后小心地包进帕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