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悄悄抬起眼皮,往靠前的方向瞟了一眼。
帝师苏文渊站在文臣班列前头,位置毫不含糊,但腰微微弯着,半阖着眼皮,仿佛已经睡着了。
这些天来,苏文渊上朝基本不说话了。
人人都知道,镇北王跟苏先生相识于微末,两人情谊深厚。
如今情形微妙,苏文渊似乎也不想多惹是非,索性把自已当成了个透明人。
可越是如此,越有人偷偷打量他。
苏文渊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大殿里的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赵承岳坐在龙椅上,目光也淡淡地扫过苏文渊。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开了口:“峤南之疫解了,便是好事。镇北王所行之事,皆在朕授意之内。”
“至于收购站也好,修路也好,那些都是顾卿自已的银子,他愿意怎么花,随他去吧。”
“只要峤南百姓有饭吃、不生乱,朕便不多问了。”
他说得很平淡,如同随口闲聊一般。
但满殿文武都听得明白——皇帝这是定了调子:峤南的事,由着镇北王去折腾,面上过得去就行。
温景行带头拱手:“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附和。
赵承岳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晨光中的朱墙金瓦,神色淡然而从容。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有他自已清楚——峤南那个烂摊子,朝廷年年贴银子,贴得肉疼,峤南的峒人年年闹事,闹得头疼。
如今顾洲远愿意跳进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又自已掏银子养着,还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那是他自已乐意坐庄。
峤南那地方,朝廷管不好,他顾洲远有本事管,便让他在那儿耗着吧。
反正只要他明面上不僭越、不反,由他去便是了。
退朝钟声响起。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苏文渊走在人群中,依旧半阖着眼皮,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大殿上那场关于镇北王的议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果然顾小友到了哪里,哪里便会变得乱糟糟的,但这乱象之后,便是重生。”
“真想奔去峤南,看一看那烂如泥沼的峤南,被镇北王爷一番洗刷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思绪万千,却也知道自已这是白日做梦罢了,自已大概只能老死在京城,再也无法纵情于山水之间,见证那许许多多的奇迹了。
经过殿门口那道门槛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大殿深处,那龙椅上坐着的年轻皇帝早已转回了后殿。
苏文渊收回目光,轻轻甩了一下袍袖,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汇入散朝的人流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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峤南的霍乱,已经彻底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