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戾望着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年来,他早已习惯黎苒抱着木板跟在自己身边。如今那声“哥哥”终于从她口中传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让他胸口骤然收紧。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掌心护住她的后脑。
“嗯,哥哥在。”
黎苒抓紧他的衣襟,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落。梦里的雨声仿佛还在耳边,母亲最后那声惨叫也没有完全散去。
巫戾没有追问,只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黎苒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试着开口,喉间却只溢出一点轻微的气音。太久没有说话,她还无法将完整的句子顺利说出口。
“我……想……”
后面的话便断在了喉间。
黎苒抿了抿唇,重新拿过木板,在上面写道:
「我想起来了。」
随后,她将自己恢复的记忆一点点写给巫戾看。
她的母亲是青黎寨上一任圣女,负责守护骨哨与母蛊。乌岐暗中以活人试蛊,又想将寨中的蛊术和秘方卖给山外权贵。母亲查出他的所作所为,在族会上公开阻止了他的计划,也因此遭到设计陷害。
那一夜,父亲带着假的骨哨引走部分追兵,母亲则护送她逃往乌岚寨附近。真正的骨哨一直藏在她身上,母亲还用自己的血封住了她体内母蛊的气息。
后来,母亲为了引开追兵被乌岐的人抓住,再也没有回来。
而她亲眼看见了那一切。
母亲那句“不要出声”,也成了困住她整整一年的枷锁。
黎苒写得很慢,握着炭条的手始终微微发颤。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木板上已经写满了她遗忘的往事。
巫戾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只安静地看完。
黎苒将木板翻到另一面,停了许久,才继续写道:
「母蛊已经有了反应。」
「乌岐很可能会找到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巫戾,努力开口:
“我……不能……害你们……”
她缓了一口气,才艰难地补上最后一个字。
“走……”
巫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想走?”
黎苒眼眶微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巫戾、乌婆婆和整个乌岚寨陷入危险。
巫戾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抽走她怀里的木板,放到一旁。
“你哪里都不去。”
黎苒怔了怔,下意识伸手去拿,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开。
“乌岐要找的是你。你现在离开乌岚寨,只会更快落到他手里。”
黎苒抿了抿唇。
“可……你们……”
短短几个字,她说得又慢又轻,声音也微微发颤。
巫戾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不要急着说。”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怕连累我们,可你一个人离开以后,我就不会去找你吗?”
黎苒微微一怔。
“你走到哪里,我便找到哪里。到时候一样会遇上青黎寨的人。”
“所以你留下,至少还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巫戾握紧她的手。
“你是我捡回来的,也是我照顾到现在的。”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走。”
这话听起来毫无道理,偏偏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本就该一直留在他身边。
黎苒望着他,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知道巫戾不是一时冲动。
无论青黎寨的人会不会找来,他都不会将她交出去。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靠进他怀里。
“哥……哥。”
巫戾抬手将她揽住。
“嗯。”
黎苒抓紧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发颤。
“我……好恨……”
巫戾垂下眼,掌心轻轻覆在她后脑。
“那便记着。”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如今还小,不必急着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黎苒没有回答,只埋在他怀里,无声地落着眼泪。
巫戾抱着她,手臂一点点收紧。
“等你长大,哥哥陪你回去。”
窗外夜色沉沉,山风穿过林间。古人云,雏鸟未丰,不可凌云;幼木未成,不堪风雨。
可无妨。他会护着她长大。待她羽翼渐丰,纵前路刀山蛊海,他也会陪她一同回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