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闭着眼缓了许久,呼吸才一点点平稳下来。乌婆婆替她探过脉象,确认方才躁动的蛊息已经沉寂,才缓缓收回手。
“先送她回房歇息。”
巫戾俯身将黎苒抱起。她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皮也越来越沉。
回到房中,巫戾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黎苒原本只想闭眼休息片刻,意识却很快沉入一片黑暗。
耳边渐渐响起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密林深处,也落在那些被她遗忘了一年的回忆里。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被母亲藏进一处树洞。
女人身上的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仍蹲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
“苒苒,往前走。”
“不要回头,也不要出声。”
她哭着摇头,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母亲却一点点掰开她的手,将真正的骨哨藏进她的衣襟,又用外衣将她裹紧。
“听阿娘的话。”
女人最后抱了她一下,随即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兵的脚步很快跟着远去。
年幼的黎苒从树洞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一直记得母亲不许她回头,可跑出很远之后,身后的喊声却越来越乱。
她渐渐停下脚步。
阿娘还没有追上来。
黎苒站在雨里,回头望着身后漆黑的山林。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沿着来路偷偷跑了回去。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她慌忙躲到一棵古树后,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枝叶向外望去。
母亲已经被人围住。
几条银链缠住她的手腕与肩头,将她死死压在泥地上。四周爬满躁动不安的蛊虫,却始终没有扑向那些青黎寨族人。
一个身穿深色长袍的男人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踏过泥水,停在母亲面前。
“把骨哨交出来。”
母亲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乌岐!”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裹着刻骨的恨意。
“你背祖灵之誓,以生人饲蛊,今日纵能得势,他日也必遭百蛊反噬,不得善终!”
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再次问道:
“骨哨在哪里?”
母亲忽然笑了一声。
“你永远都找不到。”
乌岐眸色一冷,微微抬手。
身旁的人立即收紧银链。母亲被猛地拽起,又重重摔进泥水之中。
黎苒躲在树后,死死捂住嘴。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也记住了母亲方才喊出的名字。
――乌岐。
下一刻,一只蛊虫被强行送入母亲体内。女人骤然弓起身体,惨叫声划破雨夜。
黎苒眼中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想冲出去,却又想起母亲最后的嘱咐。
不能出声。
她只能紧紧抱住树干,指甲深深陷进树皮,看着母亲在雨中一点点失去挣扎。
母亲曾说,人有所执,虽九死而不悔。
那时的黎苒不懂。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母亲不肯交出的从来不只是一枚骨哨,而是青黎寨世代守护的规矩,也是留给女儿的最后一条生路。
“阿娘……”
梦中的黎苒终于忍不住,哭着喊出了声。
现实里,床上的小姑娘也在这一刻张开嘴,沙哑地唤了一声:
“阿娘……”
巫戾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黎苒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几乎一出口便要散去。
黎苒仍陷在梦中,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阿娘……不要……”
巫戾立即俯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
“苒苒,醒醒。”
梦境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乌岐转过身,那张脸隔着雨幕,与躲在树后的她遥遥相对。
黎苒猛地睁开眼。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中还残留着浓重的恐惧。巫戾就在床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苒苒?”
黎苒怔怔望着他。
过了许久,她的嘴唇才轻轻动了一下。
“哥……”
声音依旧微哑,却清晰地落进房中。
巫戾的神情骤然停住。
黎苒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缓了缓气,艰难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声音却天生轻软,落在耳中,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