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内,墨香四溢。
景明帝放下手中那支已经写秃了的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那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宣纸,竟然生出了一种批阅完奏折后的成就感。
这可是整整一百个“大王饶命”。
每一个字都铁画银钩,笔力苍劲,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若是让朝中那些以收藏御笔为荣的大儒们看到,恐怕要当场疯癫——谁能想到,当今圣上的墨宝,竟然用来写这种求饶的浑话?
“写完了。”
景明帝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小大王,验验货?”
陆茸嘴里还叼着剩下半块云片糕,像个监工一样凑了过来。
她拿起一张纸,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虽然看不懂字的好坏,但这字看着就很有气势,用来贴在山寨门口吓唬人肯定管用。
“不错不错。”
陆茸满意地点点头,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袱里:“老黄,你这手字练得可以啊,比我爹写得好看多了。看来你以前在家里也没少被罚抄书吧?”
景明帝苦笑一声。
罚抄书?
普天之下,谁敢罚朕?
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敢把朕当成书童使唤。
“行了,活干完了。”
陆茸大方地把那半块云片糕推到景明帝面前:“赏你了!补补脑子。”
景明帝也不嫌弃,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收敛,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化不开的愁云。
“怎么了老黄?”
陆茸正在收拾笔墨,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弟的情绪变化。
“刚才写字的时候还挺精神的,怎么一停笔就这就丧气?”
陆茸歪着头问道。
“是不是没吃饱?要不本王再去前面包子铺给你抢……哦不,赊两个肉包子?”
“饱了,饱了。”
景明帝摆摆手,目光投向茶寮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萧索。
“身子是饱了,但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毫无惧色的小娃娃,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在宫里,他是孤家寡人,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面对臣子要端着,面对后妃要防着,面对儿子……更是要时刻提防着。
唯有在这个把他当成“落魄老头”的小土匪面前,他才能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做一个普通的、有烦恼的老父亲。
“小大王有所不知。”
景明帝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刚才写这‘大王饶命’的时候,我突然在想,要是家里那几个不孝子能有你一半听话,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哦?”
陆茸来了兴致,两只手托着下巴,一脸听八卦的兴奋:“你那几个儿子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想把你赶出家门,好分你的家产?”
“赶我出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景明帝眼神幽深,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的疲惫与无奈。
“但我家里那几个小子,为了争夺管家的权力,为了以后能继承家业,早就斗得像乌眼鸡一样了。”
“可偏偏,他们在我面前最会演戏。”
景明帝模仿着大皇子的语气,捏着嗓子,一脸假笑道:“平日里,这个说‘大哥先请’,那个说‘二弟辛苦’。见面行礼,那是挑不出一点错处;说话办事,那是滴水不漏,全是仁义道德。”
“可一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