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隔壁那间漏风的耳房,如今成了赫连决的“寝宫”。
这里也是黑风山京城分舵的机要重地——账房。
赫连决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面前是用两块旧门板拼凑的“案几”。
案几上堆叠如山的,是陆家这三年来乱七八糟的烂账,还有一方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也黑得发亮的砚台。
“小算盘……”
赫连决死死盯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已那一国储君的尊严,正被人按在泥地里反复碾压。
他抬起手。
这双手曾指点江山,如今却沾满了洗不净的陈年墨渍。
陆朝,陆茸。
真以为孤会乖乖给你们当牛做马,替你们数钱?
呵,痴心妄想。
赫连决眼底划过一丝阴狠,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笔,在砚台中狠狠搅动。
既然敢把账本交到孤手里,就别怪孤笔下无情。
只需在这账目上稍动手脚,将进项改为亏空,将御赐宝物的去处改为倒卖黑市,再凭空造几笔通敌的烂账……
到时候,只要这本账册流传出去,不用北离铁骑南下,大周皇帝那个多疑的老儿,就会亲自送陆家满门上路!
这就是灯下黑的代价!
“陆家,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赫连决深吸一口气,翻开账册第一页。
那是今日收礼的记录。
新任户部尚书张大人,送黄金百两。
赫连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黄金百两?
不。
孤要把它改成——收受北离细作贿金,黄金万两,充作谋逆军资。
这几个字一旦落下,陆家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赫连决提笔,悬腕,杀气腾腾,准备写下这足以灭门的诛心一笔。
“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疯魔乱舞。
赫连决手腕一抖,那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落在账本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疤。
“谁?!”
他惊慌抬头,下意识想用袖子遮掩那并未写成的“罪证”。
门口,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陆茸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角还沾着晶莹的糖渣,正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满地盯着他。
“竹竿儿!你在磨蹭什么呢?”
陆茸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像个巡视山头的土匪头子:
“本王都在外面玩了两圈泥巴了,你这一页账还没算完?是不是想偷懒?”
赫连决喉头一紧,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僵笑。
“大王误会了。在下……在下只是许久未曾提笔,手有些生,正在找感觉。”
“手生?”
陆茸凑近了些,瞅了瞅赫连决那只因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原来如此。
这竹竿儿以前是个穷质子,怕是连笔墨都摸不着,如今骤然担此大任,定是怕写错了字被本王责罚。
真是个可怜又上进的好手下啊。
陆茸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豪迈的爱才之心。
“别怕!本王知道你们读书人讲究个气节。”
她伸出黏糊糊的小手,重重拍在赫连决那单薄的肩膀上,差点把废太子直接拍进桌底下去。
“把腰挺直了!拿出你刚才钻狗洞的气势来!”
陆茸气沉丹田,调动起三岁半孩童最真挚、最热烈的情绪,大声喊出了来自“大当家”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