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浙江奉化。
李来福坐在溪口镇蒋家老宅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本《三字经》,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文字,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花了好几年,零零碎碎地听、小心翼翼地打听,终于把这一世的“身份信息”拼凑完整了。而拼凑出来的结果,让他感觉天塌了。
他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孩子。
他是蒋家的家仆。世仆。家生子。
他爷爷,当年是跟着蒋大队长的爷爷――也就是蒋家老太爷――走南闯北卖盐的伙计。那年头,浙江沿海贩私盐的买卖,刀口上舔血,爷爷在一次盐枭火并中替老太爷挡了刀子,后来又为了救年幼的蒋大队长,死在了乱匪手里。
救命之恩。
所以李来福的父母,从小就在蒋家长大,深得信任。他爹现在是蒋家盐铺子的账房先生,管着真金白银的进出。他娘更厉害,是蒋家后宅的厨娘管家,现在正兼职给蒋大队长的长子当奶娘。
李来福算了算。他娘喂着蒋经国的奶,他小时候也喝过他娘的奶――严格来说,他跟蒋经国算得上是“奶兄弟”。搁在过去,这关系要是放在普通人家,那得拜把子、结金兰。
可问题是,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是仆人的孩子。
奶兄弟?那是体面说法。实际上,他就是陪着少爷读书、陪着少爷长大的“伴当”。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尼古拉这辈子最信任的心腹、跟班、家奴,等少爷长大了,他就是那个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的“家生子儿”。
李来福想到这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造孽啊。”李来福低声骂了一句。
他前世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上班,普普通通过日子,历史知识全靠电视剧和百度百科。他对大队长这个人,感情复杂得很――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也绝谈不上好感。至于尼古拉,他倒是知道这人在台湾搞了不少建设,名声不算太差。
但那又如何?
他的身份摆在这儿。蒋家的家仆,世世代代的那种。就算以后他想投靠北边,人家能信他?一个蒋家的家生子儿,说自己是清白的、是想革命的?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难搞哦。”他叹了口气。
又一想,现在才1915年。离蒋大队长去台湾,还有三十多年呢。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是未知数。这几年国内乱成一锅粥,袁世凯称帝、护国战争、军阀混战――再过几年,所有人都朝不保夕。
只有手握兵权,才能活下去。
可他拿什么握兵权?他现在连字都认不全。
想到这里,李来福更郁闷了。
他前世好歹是个大专毕业,简体字认识不少。可这一世的繁体字,竖着排、从右往左读,他瞅着就跟天书似的。前两天他爹扔给他一本《千字文》,让他好好认字,说“过几天少爷开蒙了,你得陪着去”。
陪着去。
李来福当时就想说,爸,我上辈子学过语文。但他忍住了。他总不能跟他爹说,我是穿越重生的,我其实不用学――那估计他爹得找道士来给他驱邪。
所以他只能认命。
再过几天,尼古拉去读小学,他也得跟着去读。一个重生的人,两世为人,居然还要从头开始学认字,说出去都丢人。可有什么办法?繁体字他不认识,毛笔字他不会写,四书五经他连书名都背不全――他要是不学,蒋家凭什么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