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每天就是陪着小尼古拉读书、练字、听老头子们讲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大道理。偶尔翻翻《三字经》,偶尔练两笔毛笔字,写得跟鸡扒拉似的,尼古拉还夸他“有风骨”――得,这兄弟能处,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啃西瓜。尼古拉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突然停下来,抹了把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那表情,深沉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来福。”
“嗯?”
“下个月,我爹让我去上海。”尼古拉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吗?”
李来福差点没被西瓜籽噎死。
丢。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说的――什么叫“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吗”?这不是废话吗?我能不去吗?我不去我怎么抱你爹的大腿?怎么也得混个脸熟吧!再说了,你尼古拉现在是我兄弟,你爹就是我的……呃,不能说爹,那就是我的大腿,又粗又壮的那种大腿。
李来福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他想得可清楚了:现在不跟着去上海,等过两年蒋经国要是去了苏联,自己咋整?回奉化老家卖盐?那玩意儿现在也不赚钱啊,而且奉化那边的盐贩子一个个凶得很,抢地盘都带砍刀的,他李来福这小身板,去了就是送菜。再说家里那几亩薄田,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老鼠吃的。
所以上海必须去,不去是孙子。
但是――李来福脑子转得飞快――这话不能直说啊。总不能张嘴就来“哎呀我去我去,我要去抱你爹大腿”吧?那也太不要脸了,虽然他确实挺不要脸的,但多少还得装一装。
于是他慢悠悠地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拿袖子擦了擦嘴,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
“那当然了!”李来福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把隔壁院子里的鸡都吓叫了,“咱俩是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李来福的事!你去上海,我必须得去啊!我不是跟你吹,上海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得去保护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还能给你挡个子弹什么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挡子弹?上海那地方又不是战场,最多就是被黄包车撞一下,挡什么子弹。但是没关系,话越夸张越显得真诚嘛。
尼古拉果然被感动了。
这孩子虽然出身不一般,但说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没怎么见过世面,也没怎么被人这么赤诚地对待过。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来福,你……你真好。”
好家伙,这就感动了?李来福心里暗笑,我这还没发力呢。
尼古拉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李来福的手,握得死紧:“来福,我尼古拉这辈子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值了!要不……要不咱们拜把子吧!”
李来福吓了一跳。
拜把子?那可不兴拜啊!你是蒋家的大公子,我是什么?我充其量就是个跟班小弟,这要是真拜了把子,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大队长知道了,不得把他腿打断?而且拜把子是要喝血酒的,他李来福晕血啊――好吧这个其实是借口,主要是不敢。
“诶诶诶,”李来福赶紧按住他,“拜什么把子?咱们这关系,比亲兄弟还亲,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对吧?”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答应拜把子,又把尼古拉哄得服服帖帖。尼古拉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叫一个感动,恨不得当场写首诗来歌颂他们的友谊。
李来福看他这副模样,心想:得,这孩子是真的好骗。不过也不能全怪他,自己这演技,搁现在都能拿个金马奖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李来福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琢磨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