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在后面拼命忍笑，忍得脸都抽筋了。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杜月笙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子――那皮夹子看着就不便宜，黑色的牛皮，做工精细，上面还压着暗纹。杜月笙慢悠悠地打开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沓钞票，数了数，然后走到小蒋面前，递了过去。

“拿着吧，好歹你叫我一声师叔。”杜月笙的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的，听着跟聊天似的，“这是两千法郎，在上海够花一阵子了。法租界好多地方不收大洋，你拿着这个方便。”

小尼古拉愣住了。

他看看那沓法郎，又看看杜月笙，又看看黄金荣，整个人都有点懵。这什么情况？不是说上海滩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抢着给他送钱？

“杜先生，这……”小尼古拉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让你拿你就拿。”杜月笙笑了笑，直接把钱塞到小尼古拉手里，“别跟陈世昌那个抠门似的，扭扭捏捏的，不像个爷们。”

来福在后面默默给杜月笙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太对了！陈世昌就是抠门！少爷来了这么多天，连顿肉都没请吃过！

小尼古拉握着那两千法郎，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卖惨、再哭穷、然后等黄金荣主动开口给钱给房子。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让他有点心虚。尤其是杜月笙这一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抬起头，看着杜月笙，认真地说道：“谢谢杜先生，我记下了。”

杜月笙摆摆手，笑着说：“叫什么杜先生，叫师叔。你叫我师爷叫得那么顺嘴，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杜先生了？怎么，我长得不像你师叔？”

小尼古拉被他逗笑了，赶紧改口：“师叔。”

“哎，这就对了。”杜月笙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黄金荣旁边站着，又补了一句，“有空也去我那里坐坐，我那边人少，清静。来了让人给我传个话就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来福，又看了看小尼古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哈哈，我很喜欢你们俩。这年头，敢在上海滩耍心眼子的人多了去了，但耍得这么……接地气的，你俩是头一份。”

来福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只能咧着嘴傻笑。

小尼古拉倒是听出了杜月笙话里的意思――你那些小把戏，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不跟你计较。

他不由得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杜月笙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实际上心思缜密得吓人。这种人，比黄金荣还难对付。黄金荣是明面上的老大，脾气大、架子大、好面子，摸准了脉就好打交道。但杜月笙不一样，他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客客气气的，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小尼古拉把法郎收好，又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五百大洋，转头对来福使了个眼色。来福立刻心领神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托盘接了过来，捧在手里跟捧个宝贝似的，生怕摔了。

“师爷，师叔。”小尼古拉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给两人鞠了个躬，“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亏师爷和师叔照应。大恩不谢，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黄金荣“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搭理他。

杜月笙倒是笑着点了点头，说：“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我让人去你那儿帮你搬家。霞飞路那房子空了一阵子了，得打扫打扫。”

小尼古拉应了一声，又鞠了个躬，这才带着来福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黄金荣的声音：“小子，记住了啊，天天把饭吃饱！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你饿得跟个猴似的，我先揍你一顿！”

来福缩了缩脖子，抱着那五百大洋走得更快了。

出了黄公馆的大门，来福终于憋不住了，抱着那托盘原地转了三圈，笑得嘴都合不拢：“少爷！五百大洋！两千法郎！发财了发财了！”

小尼古拉白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拍肚子，感慨道：“这顿饿，没白挨。”

走了，回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