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子再次大规模增兵登陆后,上海滩的气氛低到了谷底。
租界里的洋人开始往船上搬行李,码头上排起了长队。有钱的商人往香港跑,没钱的往内地跑。街面上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上海守不住了”“国军要撤了”。可就在这种时候,前线还在打。
报纸上天天登着战报,哪个阵地又打退了鬼子几次冲锋,哪个部队又歼敌多少。数字是冷的,但仗是热的。老百姓看不懂地图,分不清师和旅的区别,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军队还在,没跑。这就够了。
同济大学的一群学生坐不住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你捐几块钱,我捐几件衣服,七拼八凑,买了一卡车的物资。罐头、饼干、毛巾、肥皂,还有几箱水果。车头上贴了条红纸,写着“慰劳抗日将士”。带头的女生叫张月,大二的,学医的。齐耳短发,眼睛大,说话利索。她们打听到独立第一旅第一团在前线打得好,缴获多,伤亡也大,就把物资往那边送。
卡车颠簸了好几个小时,到了第一团的驻地。
陈文良正在团部看地图,琢磨晚上要不要摸过去抓几个舌头。通讯兵跑进来,立正报告:“团长,同济大学的学生来慰问,拉了一车东西,已经到了营门口。”
陈文良一听“学生”两个字,眼睛亮了。再一听“女学生”,眼睛更亮了。再一听“一车东西”,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快快快,请进来!不对,我亲自去接!”陈文良整了整衣领,摸了摸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团部没有镜子,他对着军用水壶的壶底照的,水壶底是凹的,照出来的人脸像个葫芦。他不管那么多了,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到营门口,卡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几个女生从车上跳下来,张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箱罐头,额头上还有汗。
陈文良一看到张月,脚下就慢了。慢着慢着,就停了。停着停着,就站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还是没声音。
军营里待久了,连只母老鼠都是稀罕物。李来福治军严,非必要不准请假出营,他自己带头不出去,底下人也跟着憋着。几年下来,这帮兵见了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今天突然来了几个活生生的女学生,还是好看的,那冲击力,不亚于被一发重炮炮弹直接命中脑门。
陈文良被命中了。
他想说“你好”,嘴张开了,没说。想说“欢迎”,嘴又张开了,还是没说。脸憋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长官,我们是同济大学的学生,来给部队送点东西。东西不多,一点心意。你们辛苦了。”
陈文良终于憋出一句。“不……不辛苦。”声音像蚊子叫,他自己都没听清。张月也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您说什么?”
陈文良退了一步。不是怕,是紧张。他在战场上面对鬼子的刺刀都没退过步,今天被一个女学生逼退了。旁边的通讯兵憋笑憋得脸都歪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张月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反倒起了好感。这人长得不差,高高大大,肩膀宽,脸膛黑,一身军装穿得笔挺。上校团长,手下两三千人。打鬼子不怂,见了女学生倒怂了――说明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老实。
她把箱子递过去。“长官,您帮忙搬一下?”
陈文良这才回过神,赶紧接过来,箱子不重,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宝贝。“里面……是啥?”
“罐头。午餐肉。美国货,好不容易弄到的。”
“哦,哦。好,好。”陈文良抱着箱子不撒手,站在那,不知道是该往里走,还是该让她们往里走。通讯兵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旁边小声提醒:“团长,请她们进去坐坐?”
“对对对,进去坐,进去坐。”陈文良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渴不渴?有茶。”
几个女生跟着进去了。营区里头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枪架在棚下,兵们在操场上训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张月四处看了看,心里暗暗佩服。这部队,有规矩。
坐定,倒茶。陈文良坐在张月对面,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比在校长面前还规矩。张月问他部队的情况,他答得还行。问他打仗怕不怕,他说不怕。问他当了几年兵,他说好几年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一个字。张月问他有没有对象,他愣了一下。“啥?”
“对象。女朋友。”
“没……没有。”陈文良的耳朵又红了。
张月笑了。“那正好。我也没有。”
旁边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憋着笑。通讯兵站在门口,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张月她们待了半个多小时,走了。陈文良送她们到营门口,看着卡车开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发呆。通讯兵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团长,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