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醒来的消息传到江阴，独立第一师上下一片欢腾。陈文良差点没把旅部的屋顶掀了，说要放鞭炮庆祝。

林忠说别放，放炮鬼子听见了以为我们又进攻了。张华说听见了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来。

几个人在电话里拌嘴，拌完了各自回去干活。师长醒了，大家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走路都带风。尼古拉把手里的工作交给陈文良，连夜赶回南京。他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有人说话，是大队长的声音。

“老爷，上海的目标其实已经达到了。”李来福的声音还有点虚，但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最初就知道，淞沪会战一定会输，但为什么还要打？就是为了杀人。杀鬼子，大量地杀。咱们跟日本的差距太大了，他们是亚洲第一个完成工业化的国家，枪自己造，炮自己打，炮弹打完了还有，打完了还有。咱们不行，打一发少一发。但咱们有人，有地。把他们的兵引出来，拉长他们的战线，让他们分散，然后一段一段吃。这仗，不能跟他们拼火力，要拼耐心。”

大队长没说话，李来福继续说。“上海这一仗，咱们死了不少人，可他们也死了不少。老鬼子打没了，新兵蛋子顶上来了。新兵跟咱们的新兵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等他们把老兵耗光了，这仗就好打了。”

大队长“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江阴那边，你打算怎么打？”

李来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有字，也有图，画得歪歪扭扭，但他自己看得懂。“第一，在江阴拖住鬼子。

拖一到两个月，不能让他们太快打到南京。南京的防御工事还没修好，需要时间。拖得越久，工事越结实。江阴那边，我要把它变成半永久要塞。沉船，水雷，岸炮，三道防线，把长江锁死。鬼子就算拿下江阴，也别想痛痛快快地走水路。”

大队长问：“沉船？你有那么多船吗？”

“有。”李来福笑了。“老旧军舰、商船、民船，能沉的都沉。不够再找。杜先生那边有关系，能凑。反正不沉也是被鬼子抢走，沉了还能堵路。沉三道，不，沉五道。

一道不行再一道，看他们清到什么时候。水雷也多布点，触发雷，音响雷，磁性雷，什么都有。他们扫雷队来了，岸上的重炮就打。打他们的扫雷艇，打他们的拖船，打他们的工兵。”

大队长点了点头，没追问。

“第二，不搞一线死守。”李来福的手指在纸上划拉。“江阴到镇江之间，搞三道防线。前沿放哨兵，看到鬼子来了就撤，不硬拼。主阵地修钢筋混凝土工事，战壕连通，机枪掩体加固。后方放预备队，前面的撤下来，后面的补上去。每个阵地只守到伤亡四成，就撤。不贪功，不求全歼，只求一件事――拖时间。拖一天算一天，拖两天赚一天。鬼子每攻下一道防线，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等他们打到南京城下，已经累得跟狗一样了。”

大队长又嗯了一声。“还有呢？”

“第三，在江北留一支部队。”李来福的眼睛亮了。“一到两个师，放在江北。不走，不撤，就在那里打游击。鬼子来了就跑，鬼子走了就回来。打他们的补给线，炸他们的仓库，炮击他们的集结地。

他们想往前线运炮弹，路上就给他们炸了。他们想吃饭，饭还没熟炮就来了。逼他们分兵。不分兵，后方不宁。分兵，前线兵力就少了。这一招叫――恶心死他们。咱们在江北，争取干掉三到五万鬼子。”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南京呢？你打算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