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换了一张纸。“南京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外围消耗。江阴、镇江、龙潭这一带,打机动防御。鬼子的新师团从上海过来,一路走一路挨打。地雷,伏击,夜袭,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不求打赢,只求消耗。让他们在这段路上再死三到五万。等他们到了南京城下,已经是残兵了。”
“第二阶段,半围城。”李来福的手指移到图纸中央。“紫金山、雨花台、下关,重点布防。城内只放三到五个精锐师,教导总队,36师,87师,88师的残部。这些部队打残了,但底子在。给他们修工事,配好炮,让他们守。不逐屋死守,每条防线守到被突破,晚上就撤到下一道。用炮火和地雷拖慢鬼子的速度,让他们打巷战打得很痛苦。”
“第三阶段,撤。”李来福的语气重了。“提前修好撤退的通道。下关到浦口,架浮桥,搞轮渡,多备几条路。不依赖一座桥,鬼子炸了你就跑不掉了。撤退的信号是鬼子攻进光华门或者中华门。信号一出,四十八小时内撤完。先撤重伤员和机关,再撤炮兵和工兵,然后步兵主力,后卫部队坚持一夜。后卫部队会损失很大,但没有后卫,前面的都跑不掉。”
他说完了,把纸放下,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李来福的病床上。他脸上的纱布还没拆,脸色还白,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大队长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缺着门牙的小子,站在黄埔军校门口被哨兵拦住的样子。那时候那双眼睛也是这么亮。
“好。”大队长站起来,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我来安排。”
李来福急了。“老爷,让我去吧。我不在,部队――大队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你不在部队也在。尼古拉在,陈文良在,林忠在,张华在。他们比你差不了多少。你先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到时候,让你打个够。”
李来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大队长走出病房。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文明棍点地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
尼古拉站在门口,一直没进去。等大队长走远了,他才推门。李来福看见他,笑了。“少爷,你瘦了。”
尼古拉走到床边,在刚才大队长坐的椅子上坐下。“你也瘦了。”他看着李来福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来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打仗的样子,我听说挺猛的。”
尼古拉也笑了。“没你猛。你打残了鬼子好几个师团,我就是在后面看着。”
“看着也是一种本事。不看怎么学?”李来福伸出手,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少爷,仗还有得打。咱们一起打。”
尼古拉点了点头。他把李来福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回被子里。“你先养好身体。养好了,咱们一起打。”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隐隐传来游行的口号声,南京城的百姓在为前线捐款捐物。他们不知道,这个躺在病床上脸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刚刚给大队长上了一课。课讲完了,能不能照着做,那是大队长的事了。
李来福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尼古拉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小时候在溪口老家的院子里,一起晒太阳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