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他们到镇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路颠簸，屁股都坐麻了。本来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李来福的师部，但张勇心里越来越慌。越近越慌。他平时连李来福的面都见不着，这回是代表大队长来给钱的，按理说应该亲手交到李来福手里。可他心里有鬼，他不想见李来福。一路上给自己打气：放轻松，李来福也是人，不要怕。

其实他想多了。李来福根本不会见他。一个跑腿的，不够格。

到了镇江，七拐八拐，找到独立第一师的驻地。大门口哨兵挺着枪，眼神跟刀子似的。张勇递上证件，说是侍从室的，来送大队长的奖赏。哨兵看了看，让他等着，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后勤部的少校，姓周。周少校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说东西呢？张勇说在后头车上。周少校让人搬箱子，一箱一箱搬到仓库里，清点完，签了单子。单子上写的金额是一百二十万美元。张勇递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周少校没仔细看，拿起笔就签了。他想，没人敢贪独立第一师的东西吧？

签完，张勇把单子收好，说那我们就走了。周少校说辛苦了。张勇拉着陈团长，转身就走。上车的时候陈团长腿都在打颤。张勇瞪他一眼，小声说稳住。陈团长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窜了出去。

开出好几里地，确认后视镜里没人跟着，张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团长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咧着嘴，眯着眼，浑身都在抖。张勇拍大腿，陈团长趴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成了成了成了！哈哈哈！”张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七十万！七十万！”陈团长攥着拳头在空中乱挥。“咱俩一人十万！上班三辈子都挣不回来！”

这笔钱够在上海买栋小洋楼，够在南京开间铺子，够吃一辈子不干活了。

两个人在路边笑了好一阵，笑到肚子疼，笑到喘不上气。张勇擦了擦眼泪，说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住下。陈团长说不住镇江吧？太近了，不安全。张勇说怕什么，他们又不知道。陈团长想想也是，反正单子签了，钱入库了，李来福那边认了账。就算以后查起来，账面上是一百二十万，签字的是他们自己的人，谁敢说不是？就算他们发现少了，也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人贪污了。

两人在镇江找了家旅店。旅店不大，将将巴巴能住下这一票人。收拾了一下，洗了脸，又出了门。陈团长把手下安排好，给了两百法币，说兄弟们累了一天，买点吃的去吧。底下的大头兵乐得飞起，乌央乌央跑出去觅食了。

张勇也说饿了一天，咱俩找个地方吃顿好的。陈团长说附近有家小酒馆，下午路过时看着生意不错。

小酒馆在街角，门脸不大，里头挺宽敞。七八张桌子，木头凳子擦得发亮。墙上贴着菜单，毛笔字有些模糊了。两人要了个包间坐下，伙计过来招呼。张勇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菜上得快，分量足，味道还行。两人吃了几口，端起酒杯碰一下，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话就多了。

张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越来越冲。“李来福算什么东西？大队长家的一个仆人，从小在蒋家长大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扔一颗花生米进嘴，嚼得咯嘣响。“还敢跟何长官龇牙，他算老几？”

陈团长给他倒满酒，自己也倒满。“就是。咱们何长官什么资历？他李来福什么资历？黄埔六期的，就当师长了，凭什么？不就是仗着大队长信任吗？”

“信任怎么了？信任能当饭吃？”张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张勇在侍从室干了八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他李来福呢？打过几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不在乎钱，真的不在乎。我就不能忍受他敢冒犯何长官。何长官是谁？那是总长！他一个师长，见了总长连个正眼都不给，算什么东西！”

陈团长连连点头。“老张，你是好样的。这次给他一个教训，七十万美元，足够他心痛很久了吧？哈哈哈！”

“这算什么教训？”张勇摆摆手。“拿何长官的话说，这叫敲山震虎。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再能打，也翻不出何长官的手掌心。”

两人越说越来劲，酒越喝越多。张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陈团长眼睛也开始发直。声音越来越大，也不压着了。还好时候不早了，店里没什么客人。店小二端着酒壶进来，刚走到桌边，听见张勇说了句“七十万美元”，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动声色，把酒壶放桌上，笑着说两位慢用，转身走了。

店小二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十万美元，李来福，何长官，冒犯。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明白了。他眼睛一亮，玛德，抓到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