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婆醒来的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不是快,是飞快。第一天,只有几个心腹来探望。第二天,病房门口就开始排队了。第三天,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护士端着药盘从人缝里挤过去,药盘差点被碰翻,护士骂了几句,没人听。来看他的人,什么部门的都有。军政部的,参谋本部的,后勤部的,军法处的,连监察院的都来了。官不大,人很多。礼也不重,意思到了就行。水果、点心、花篮、锦旗、人参、鹿茸,还有送字画的,送保健品的,送进口补药的。病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何婆婆每天疲于应付。不是他愿意,是抹不开面子。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不见,不合适。见了,又是没完没了的寒暄。“总座,您身体好些了吗?”“总座,您可要保重啊!”“总座,您不在,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干活了。”何婆婆脸上堆着笑,心里骂着娘。他知道这些人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也不能得罪。人在官场,面子比里子重要。他陪着笑脸说了好几天,脸都笑僵了。
后来索性不接了。他跟护士说,谁来都不见。护士把门一关,来人吃了闭门羹,讪讪地把东西放下,走了。礼收了,人没见着,回去也不好交代。有的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想等个空隙溜进去,被护士瞪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大队长从镇江回来了。他本不想回来的,前线的仗打得正顺。李来福的计划一步步在推进,江阴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太湖迂回的部队也在集结。他在镇江待着,心里踏实,虽然打仗他不会,但是看着别人打也是好的。可是和谈的事,他必须在南京坐镇。德国人递了话,日本人想谈,他不能不理。假谈也要有个谈的样子,样子都装不像,鬼子怎么会上当?
回到南京的当天,侍从室的人就跟他说,何婆婆醒了。大队长端着茶杯,嗯了一声,没当回事。醒了就醒了,又不是没醒过。他继续看地图,看无锡方向的战线推进到哪了。
第二天,他又想了。不是想何婆婆的身体,是想和谈的事。
和谈是假的,他自己知道。但老百姓不知道。报纸一登,广播一播,全国人民都以为真要跟鬼子谈了。他大队长,抗战领袖,跟侵略者和谈?这不成了投降派?他不能背这个锅。他的形象,他的声望,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政治资本,不能毁在这上面。得找个人背锅。
谁合适?何婆婆最合适。
他职位够高,军政部长,总长,出面试谈不跌份。他本来就是亲日派,之前跟日本人有交情,由他出面,鬼子不怀疑。他又是军政部长,管着军队,谈军事条款名正顺。更重要的是,他跟李来福不对付,跟自己的嫡系也不对付。把锅甩给他,大队长心里一点不亏。越想越开心,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烫,也不觉得。起身换了件衣服,让人备车。
“去医院,看何总长。”
钱主任愣了一下,没多问,去安排了。
车到了医院门口,大队长下了车,拄着文明棍往里走。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赶紧立正敬礼,贴墙站着让路。大队长目不斜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到了病房门口,护士要通报,他摆了摆手,直接推门进去了。
何婆婆正靠在床头看报纸。他看见门被推开,刚要皱眉,看见进来的人是谁,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受宠若惊。他赶紧把报纸放下,坐直了身子,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尽量提了起来。
“大队长,您怎么来了?您那么忙,还来看我,这……”他作势要下床。
大队长紧走几步,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躺着,别动。你身上有伤,别折腾。”他的语气很亲切,像是在关照一个老朋友。
何婆婆的眼眶有点红了。不是感动,是觉得大队长还是想着他的。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好几天,来看他的人不少,但都是些小人物。真正的大人物,一个没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失势了,墙倒众人推,谁都怕沾上他。现在大队长亲自来看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没倒。说明大队长还信任他。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大队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病房。
“唉,你这不小心,把自己弄得受伤,多让人担心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说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拼命。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本钱搞没了,怎么革命?怎么为党国效力?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多少人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军政部那边,好几个人天天问,说何总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我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你看看你,这不就好起来了吗?”他说了一大串,内容全是没营养的废话,但语气真诚,表情到位,像是在跟亲兄弟说话。
何婆婆听着,眼眶更红了。“大队长,我……我是操劳过度,不碍事的。您放心,我很快就能回去工作。”
“不急不急,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有人顶着。你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大队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补了一句。“你不在,军政部那边都乱套了。几个副手天天吵架,谁也压不住谁。你得快点好起来,那边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