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婆连连点头，脸上有了光。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聊天气，聊饮食，聊医院的伙食好不好，聊护士扎针疼不疼。话不多，但句句贴心。何婆婆的脸上有了笑容，不像刚才那么憔悴了。

大队长看了看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对了，还有个事情，要交给军政部去做。”他顿了顿，看着何婆婆。“日本人想要和谈，德国人牵的线。这件事，你知道吧？”

何婆婆愣了一下。他刚从昏迷中醒来，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几个心腹跟他汇报了一些，但也没说全。他摇了摇头。

“德国大使那边递了话，说是日本人有意停战。大本营那边压力也大，死了那么多人，国内反战情绪很高。他们想谈，咱们不能不理。”大队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机密。“现在国府的压力也很大，仗打到现在，钱花光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能谈，还是谈一下。尽可能争取有利于我方的条件。”

何婆婆听明白了。“大队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谈？”

“你是军政部长，你不去谁去？”大队长看着他。“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你资历深，经验多，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你去谈，最合适。”

何婆婆的心里热乎乎的。大队长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还是信任他的。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洪亮了。“大队长放心，交给我就行。我一定尽力，争取最好的条件。”

大队长点了点头，站起来。“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他拿起文明棍，往外走。何婆婆在床上欠了欠身，想送，被大队长按住了。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文明棍点地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

何婆婆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笑。大队长亲自来看他，还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这说明，他还是那根顶梁柱。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等着吧。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翻开，头版是前线战报。独立第一师又打胜仗了。他看了一眼，把报纸放下，不看了。别人的胜仗，看多了心塞。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和谈的事，得好好琢磨。谈什么，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都得心里有数。不能谈崩了，也不能谈太好了。谈崩了，大队长不高兴。谈太好了，国人骂他是汉奸。这个度，不好拿捏。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笑。

大队长出了医院，上了车。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钱主任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闭上了嘴。

车开动了，往官邸的方向去。大队长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人不少，买菜的，卖报的，拉洋车的，讨价还价的。战争好像离他们很远，又好像很近。他看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上了。

和谈的锅，甩出去了。何婆婆接了。接得很高兴，接得很积极，接得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他不知道，那不是便宜，是烫手山芋。谈成了，功劳是大队长的。谈崩了，责任是他的。背锅，背得舒舒服服，背得心甘情愿。大队长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笑。

车停了，他下车，走进官邸。宋夫人迎出来，问他去哪了。他说去看何婆婆了。宋夫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走进书房，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报，翻开。前线的战报，一条一条看。江阴那边，彭善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命令。太湖迂回的三个轻装师，正在宜兴集结。李来福的独立第一师，已经推进到无锡以西十五公里处。一切顺利。他把电报放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飘向天花板。

甩出去的锅，有人背了。打出去的仗，有人打了。该干的活，都有人干了。他吸了口烟，吐出来。不错。都不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