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用金手指扫完装甲师的训练场，把视野往步兵第三师的营区拉过去。傍晚的训练刚收操，兵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的拎着饭盆敲得叮当响，有的蹲在井边洗脸。他扫得很随意，跟翻一本看过的书似的，翻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他停住了。

几个兵从营房出来，往食堂方向走。走路姿势没问题，步伐也没问题，但小腿往外弯的弧度有点不对劲。他在江阴跟日本人打了好几年，这种腿型他见得太多了――罗圈腿。日本人从小跪坐榻榻米，腿型和中国兵不一样。不是每一个日本兵都有罗圈腿，但有罗圈腿的东亚人里，日本人的比例高出一大截。

他把视野推近，数了数。三营二连，四个。三连，三个。又扫了一遍一营，不下五六个。再往外扩，整个步兵第三师扫完，他脑子里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几十。

“妈的，不会是鬼子吧。”他站在炮台上自自语了一句，旁边的哨兵没听清，问军座说什么。他说没什么，转身往指挥部走。步子比平时快，虎子在后面跟得小跑。

回到指挥部，李来福把军帽往桌上一扔，直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铁皮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牛皮纸档案袋。他从最下层翻出一个标着“军统转送”的文件夹，拿到桌上摊开。这个文件夹是军统驻独立第一军联络站送过来的，里面有几十份对武汉新兵的举报记录。每份举报都附了初步调查结论，结论出奇一致：训练表现正常，无异常行，建议继续监视。最近一个月的跟踪记录全是空白，因为人手不够。

他把这几十份举报材料从头翻到尾，边翻边在脑子里跟刚才扫到的罗圈腿名单交叉比对。三营二连张某、二营五连王某、一营三连李某――对上了。再往下翻，又对上好几个。罗圈腿和举报名单的重合度高得不像是巧合。

他把材料合上，对门口的虎子说：“去把这些人的人事档案全部调过来。现在就要。”

虎子应了一声跑出去，过了半个多小时抱回来一摞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面上贴着姓名和编号标签，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虎子翻了七八份，每份都看得很仔细，从籍贯看到学历，从学历看到入伍体检，连入伍登记表上的盖章都数了有几个。看完之后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放，挠了挠头：“军座，我看了半天，啥问题也没有啊。籍贯对得上，年龄对得上，体检表也都是合格的。这不挺正常的。”

李来福把他翻过的档案拿过来，一份一份重新看。看完之后没说话，把几十份档案在桌面上排开，排了两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军统的审查报告，也摊在旁边。

“你看看这个。”他把几份档案平铺在虎子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笔迹上，“这个兵，籍贯湖南湘潭，家境贫寒，父母双亡，从小给地主放牛。入伍登记表上写他读过两年私塾。你再看这个――”他把另一份档案推过去，“河北沧州的，家境优渥，读过中学。两个人的笔迹你给我对比一下。”

虎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团。两份表格上的字迹，横竖撇捺的写法、起笔收笔的习惯、连笔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字是一个人写的。”虎子把两份档案放在一起，像在比对两张假钞。

“再往深了看。”李来福把剩下的档案一份一份推过来，“这几十个人的资料，从头到尾顺风顺水。有的家里富裕，顺风顺水也就算了。那些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连饭都吃不上，怎么也能顺风顺水？生下来有人接生，长大了有学上，招兵的时候刚好赶上，体检刚好合格，分配刚好分到我这。每一步都踩得那么准，一个两个叫运气，几十个人全这样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