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周若兰,听完这句话,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抬眼看向身姿挺拔的李来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率先挑明了所有人的心思。
“我父母、我舅舅,都很中意你。”
“他们知晓你的功绩,敬重你的为人,觉得你正直勇敢、顶天立地,是难得的良人,一心想让我们成事。”
几句话直白坦荡,让在场的长辈们瞬间面露尴尬,无从接话。
周若兰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走心。
“只是他们仰慕的,是你的英雄荣光、家国功绩、世人追捧的名声。”
“我看见的,是你日日身处枪林弹雨,生死朝夕不定。”
“马革裹尸,于旁人而是壮烈说辞,于你而,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宿命。”
她是三尺讲台的教书先生,日日守着孩童书卷,所求不过是岁岁平安、烟火寻常。
“我只是寻常女子,这辈子只求安稳度日。”
“我做不了英雄的妻子,也扛不住英雄家属的命运。”
“我没办法日复一日翻遍报纸,在战报里找寻你的消息,赌你今日平安、明日无恙。”
“我没办法整夜提心吊胆,最怕夜半骤响的铃声,送来沙场殉国的噩耗。”
“你是好人,是救国救民的英雄,人人敬重,毫无过错。”
“只是我胆子太小,赌不起这一场生死未卜的姻缘。我想要的安稳岁月,你给不了。”
“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你做不了我的丈夫。”
一番话,没有嫌弃,没有贬低,只有最清醒的权衡与最真实的怯懦。
所有人都懂了。
不是周家看不上他,不是门第不配、前程不够。
是满门皆贪英雄荣光,唯有姑娘惧怕乱世无常。
李来福静静听完全部话,神色平静,无恼无怨,只剩一份了然的落空。
他太懂这种煎熬。他的母亲,一辈子就是在无尽的等待与惶恐中度过。寻常人家的女子,本就不该承受这份悬在心尖的煎熬。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真的没有半点余地吗?”
周若兰轻轻摇头,眼神坦荡坦然。
“家国未宁,沙场未定。你这一生,注定守土卫国,不可能归田归隐。你生来属于战场,不属于烟火小家。不必强求,也不必遗憾。”
话说至此,再无半分转圜。
李来福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遍紧绷局促的中山装领口,身姿依旧挺拔端正。他对着周家二老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今日打扰府上多时,多谢款待,晚辈告辞。”
说完,转身从容走出堂屋。
院中的玉兰树绿意葱茏,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静谧安然。
李来福在树下驻足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转瞬即逝。
他清楚,这不是谁的错。
她求岁岁安稳,他守山河无恙。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走出巷口,墙根下的虎子正蹲着抽烟。
看见自家军座孤身一人缓步走来,神色平淡无波,虎子立马掐灭烟头起身。常年跟在身边,他一眼便知结果,懂事地闭口不问,只静静等候。
李来福淡淡开口:“走,回家吃饭。”
一路沉默前行,虎子终究忍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低声询问。
“军座,周家上下明明都极其满意您,怎么……没能成呢?”
李来福脚步未停,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淡然。
“全家都满意,唯独当事人不愿意。”
“人家不图名利,不贪荣光,只是怕我战死沙场,怕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
虎子满心憋屈,忍不住替他不值:“可您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啊!”
“英雄的名声是给世人看的。”李来福语气轻缓,“苦楚和惶恐,是留给身边人的。她不愿受这份罪,理所应当。”
回到家门口,他娘系着围裙、攥着锅铲,早早守在门口翘首以盼。
满心的期待,在看见儿子孤身归来的瞬间,一点点消散。先是疑惑,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作浓烈的心疼。
她抬手把锅铲重重拍在门框上,语气又气又疼。
“她周家姑娘就是不识好歹!放着这么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要,是她没福气!明天娘再给你寻更好的!”
院里的虾叔探出头,满脸诧异惋惜:“按理说全镇都高看咱家来福一眼,周家怎么会不肯成全这好姻缘?”
堂屋内,他爹静坐桌前,一不发。
看见儿子进门,老人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椅子,又将面前的黄酒盅轻轻推了过去。
“喝一口。”
李来福落座,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自家酿的黄酒辛辣回甘,灼烧喉咙,也压下了心底那点细碎的落空。
老人望着他,缓缓开口宽慰。
“没成就没成,不是你的问题。”
“寻常姑娘,盼的是柴米安稳、朝夕相伴。咱们当兵的,命挂在刀尖上,给不了人家稳稳当当的日子。她不敢嫁,没错。”
李来福点点头,神色松弛,看不出半点郁结。
“我没往心里去,就是有点饿了。”
他娘立刻转身冲进厨房,高声应着,忙着给凉透的饭菜加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