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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士垂慈明九死 人于饱后始知粥

他记得那日蟠桃会上,他奉命卷帘,立于玉帝身侧。

手中捧着琉璃盏,盏中是琼浆玉液。

忽然一阵风吹过,他手一滑,琉璃盏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那阵风,是从何处吹来的?

蟠桃会在瑶池宫中,四面皆有禁制,哪来的风?

此刻被观音一问,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呼呼呼!

观音立于河岸之上,袈裟被河风吹拂,微微飘动。

她望着跪伏于地的卷帘大将,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悟净,你且起来。”

卷帘大将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观音缓缓道:“汝在这流沙河中,吃人无数。

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吃下之人,去了何处?”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观音又道:“汝吃人之时,可曾尝过其中滋味?”

卷帘大将道:“菩萨,悟净……悟净只知腹中饥饿,见人便吞,哪里顾得上什么滋味。”

观音微微摇头,将那羊脂玉净瓶托于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于河面之上,化作一朵白莲,在浊浪之中缓缓绽放。

莲开九瓣,瓣瓣晶莹,照得那浑浊的河水都清澈了几分。

“悟净,你看这莲花。”

卷帘大将望向那朵白莲,只见莲瓣之上,隐隐有光影流转。

那光影之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之中,正是那青年僧人被黑雾吞噬,化作白骨,骷髅头被卷入颈下串子的情景。

卷帘大将看见这一幕,面色惨白,额头之上冷汗流下。

观音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卷帘大将道:“悟净看见……看见那和尚被悟净吃了。”

观音道:“你看见他死了?”

卷帘大将道:“是……他化作白骨,自然是死了。”

观音不答,只将柳枝又是一拂。

那白莲之上的光影再变。

那白骨沉入河底,被泥沙掩埋。

可那白骨之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虽微,却不曾消散,反倒如同种子一般,在泥沙之中缓缓凝聚。

卷帘大将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画面。

只见那金光越聚越浓,渐渐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

光团之中,隐隐有一个婴孩模样的虚影,蜷缩如胎,口含金光,双目紧闭。

“这是……”卷帘大将声音发颤。

观音道:“此乃金蝉子之元神种子。

你吃了他第一世的肉身,却吃不了他的元神。

那元神藏于白骨之中,沉入河底,待机缘成熟,便会重新投胎,再来西行。”

卷帘大将闻,浑身颤抖不止。

扑通!

又跪了下去:“菩萨,悟净……悟净罪该万死。

悟净吃了取经人,坏了佛法东传之大计,悟净便是万死也难赎此罪!”

观音却摇了摇头,道:“悟净,你错了。”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

观音道:“你没有坏佛法东传之计。恰恰相反,你成就了它。”

卷帘大将满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观音缓缓转过身去,望向那滔滔流沙河,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震动三界。

然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若要取得真经,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也不行。

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改。”

“你在这流沙河中,吃他一次,他便历一劫。”

卷帘大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

“菩萨的意思是……悟净吃那取经人,不是在害他,而是在帮他?”

观音不答,只反问道:“你可知,何谓劫?”

卷帘大将摇头。

观音道:“劫者,去力也。去了旧力,方生新力。去了旧壳,方见真我。

去了旧我,方证菩提。

金蝉子若要证得正果,便需将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蜕去。

你不吃他,谁来替他蜕这层壳?”

卷帘大将怔怔地跪在那里,眼中的茫然渐渐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观音又道:“我再问你,那被你吃下的骷髅头,你挂在颈下,可曾觉得沉重?”

卷帘大将低头望向颈下那一串骷髅头。

此刻只有一个,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又似在诉说。

“悟净……悟净每挂一个骷髅头,便觉颈上沉重一分。”

观音道:“那沉重,便是因果。你吃他一次,便与他结下一重因果。

你吃他九次,便与他结下九重因果。

待到第十世,他再来渡河之时,你颈上便挂着九个骷髅头。

那九个骷髅头,便是你与他之间的九重因果。”

她望着卷帘大将,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届时,你便需用这九个骷髅头,为他铺一条渡河之路。

那骷髅头入水不沉,遇浪不翻,能载他安然渡过这八百里流沙河。

你吃他九次,便渡他一次。

九死一生,方证菩提。此乃天数,亦是因果。”

卷帘大将听得浑身战栗,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在这流沙河中又受苦无数岁月,从未想过,自己吃人之举,竟藏着这般深意。

“菩萨,那取经人……还要被悟净吃八次?”

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观音道:“不错,九次吃尽,十世圆满。

届时,他渡过流沙河,你便随他西行,护他取经。

待真经取回,你便可脱去此劫,重返天界。”

卷帘大将叩首不止:“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停下脚步,缓缓道:

“悟净,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卷帘大将道:“菩萨请讲。”

观音道:“那取经人之肉身,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此消息,你需传扬出去。”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菩萨,这……这岂不是要害那取经人?”

观音摇了摇头,道:“是成就他。

西行路上,若无妖魔阻拦,如何称得上历劫?若无劫难,如何证得正果?

你将这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妖魔便会闻风而来,争相拦截取经人。

如此,他的劫难便够了,功德便足了,正果便成了。”

卷帘大将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叩首道:“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踏云而起,向那西方天际飘然而去。

云头之上。

悟能蹲在那里,望着观音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茫然之色比方才更加浓重。

他转向李晏,低声道:“道长,俺老猪方才听菩萨与那卷帘大将说话,听是听见了,可一个字也没听懂。

什么劫啊壳的,九死一生,什么吃他便是成就他……这都哪跟哪啊?

那取经人明明是俺老猪的师父,菩萨却叫那卷帘大将吃他,还说要吃九次!

这……这不是害他吗?

怎的又成了成就他?”

李晏盘膝坐于云头,阖目不语。

他方才以心神感应,将观音与卷帘大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那些话,悟能听不懂,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观音所,表面上是说给卷帘大将听,实则是说给三界听。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深邃。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三界皆知。

可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要证得正果,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这八十一难,也是他自己的愿力所感召。

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正是此理。

渡过流沙河后,一难比一难凶险。

这些劫难,看似是妖魔加害,实则是他成就正果的阶梯。

没有这些劫难,他便无法蜕去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无法证得那最终的菩提。

这便是佛门所说的烦恼即菩提。

烦恼与菩提,本是一体两面。

离了烦恼,别无菩提。

正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若离了淤泥,莲花也无从生起。

李晏心中暗暗感叹。

他在方寸山学艺之时,祖师曾讲过这个道理。

那时他只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并未真正领悟。

今日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这烦恼即菩提四个字,

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要亲身历劫,以身证道。

至于那“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的消息,更是妙到极点。

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三界之中的妖魔便会闻风而动,争相前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金蝉子的肉,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他在方寸山时,曾翻阅过不少典籍。

佛门之中,确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之说。

但那是以肉身布施,积累功德,而非以肉身延寿。

金蝉子虽是如来座下二弟子,修行十世,可他终究是凡胎肉身。

凡胎肉身,如何能长生不老?

除非……

李晏心中一震。

他睁开眼,望向悟能。

悟能仍蹲在那里,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等他解答。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菩萨所,贫道也只能略窥一二。

那取经人之事,牵涉甚广,非你我所能尽知。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便可。”

悟能连忙道:“什么话?”

李晏道:“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倒不美。”

悟能听了这话,挠了挠头,咧嘴道:“道长,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晏微微一笑。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观音大士点化卷帘大将,悟烦恼即菩提之理,明劫难即成就之机

缘法之气+2000(观棋不语,悟道不)

窥见取经因果之一线,然天机深藏,只可意会,不可尽知

缘法之气+15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动。

此番观棋,收获不小。

烦恼即菩提,劫难即成就,这道理他虽早已知道,

今日亲眼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其中真意。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望向那流沙河。

河岸之上,卷帘大将跪送观音离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立于河畔,望着那滔滔浊浪,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伸手摸了摸那骷髅头,触手冰凉刺骨。

“九次……”他喃喃自语,“还要吃八次……”

便在此时,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又恢复了那浊浪滔天的模样。

云头之上,悟能望着这一幕:“道长,那卷帘大将……他还会再吃人吗?”

“会。”

悟能道:“那他吃的那些人,当真都是那取经人的转世?”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那取经人……他当真不知道自己会被吃?”

“他知道。”

悟能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会被吃,还要来?”

李晏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愿。

知其必死而赴之,此乃大勇。

那取经人发愿西行之时,便已知晓自己将历经十世轮回,九死一生。

可他仍是来了。”

悟能闻,道:“道长,俺老猪……俺老猪不如他。”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夕阳西下,流沙河被染成一片金红。

那浊浪在夕阳映照之下,竟有了几分壮丽之色。

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对悟能道:“元帅,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悟能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流沙河。

河面之上,浊浪依旧滔滔。

二人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开口道:“道长,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元帅请讲。”

悟能道:“菩萨说,取经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闻,心中微微一动。

反问道:“元帅以为呢?”

悟能挠了挠头,道:“俺老猪在天庭时,吃过蟠桃,饮过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物。

可那取经人不过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与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猪不信。”

“可菩萨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要让三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何要这般做?”

李晏道:“元帅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晏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悟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长的意思是……菩萨是在钓鱼?”

李晏微微点头,又道:“元帅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经人的肉,当真能长生不老吗?”

悟能想了想,摇头道:“俺老猪觉得不能。

若吃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那三界之中的妖魔,早就把取经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哪还轮得到他西行取经?”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过是引妖魔上钩的香饵罢了。

妖魔信了,便来拦路。拦了路,便成了取经人的劫难。

此乃以妖魔之贪,成就取经人之功。”

悟能听罢,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这一手,当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还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取经人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可悟能笑着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道长,那俺老猪呢?俺老猪将来也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俺老猪……是不是也是菩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元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那块大石之上。

这块石头他坐了许多年,石面已被体温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月光照上去,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法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侧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叶铺了个窝,又从山中叼来几捆干草垫在底下,倒也有几分野趣。

鼾声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睡到酣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蟠桃御酒之类的字眼。

想是在梦里又回了天庭。

李晏阖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那行数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这些日子以来,修为虽在精进,距离那大千世界却仍隔着天堑。

中千世界,九十九万里山河,看似离百万里只差临门一脚。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万里加起来都要难。

他将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尝试突破大千世界的种种可能。

第一幅画面里,他以洞天为炉,以自身为丹,强行冲击大千世界的壁垒。

结果洞天崩塌,世界树折断,九十九万里山河化为混沌。

他浑身是血,跌坐于废墟之中,修为尽废。

第二幅画面中,他试图以外物为引,借诸般灵物之力强行演化大千。

起初确有几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万里大关。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五行紊乱,阴阳失衡,诸般灵物之力互相冲撞,整座洞天炸成齑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画面,结局都是一样。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演之道,穷尽诸般可能,择其最优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撑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本质的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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