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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正名定分心猿受请 破箍全交玄奘结伴

又指了指太白金星:“你说大圣得罪了天庭,前罪可销。

老朽活了这些年,只知道一条道理。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是他的本事。玉帝若想招揽他,直说便是。

何必绕这般多弯子,又是赦罪又是戴罪立功?

听着倒像是大圣欠了天庭的债!”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笑容有些发僵。

海琼站在墨竹身后,捧着竹简,脆声补了一句:

“墨爷爷说的是。我虽记性不大好,却也记得书里写过,

凡大贤之士服人者,以德不以力。

你们一个个拿着恩德和赦罪来说事,说来说去就是想逼孙爷爷就范。

这可不是以德服人,听着更像以利诱之,以势逼之。”

李晏负手立于山脚,望着满天神佛,淡淡道:

“诸位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想说,取经是一件大事,离了大圣便不成。

既然如此,那便是诸位欠大圣。”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本能地伏低了身子。

“非但欠大圣的,更欠这芸芸众生的。

你们欠的这笔债,贫道倒是可以替你们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劫浊之债。”

此一出,满场仙神佛菩萨面色齐变。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也。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每过一元之数,便会有一场天地大劫降临。

那劫数无形无相,却会侵入修行之人的经脉骨髓之中。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身死道消。

在场这些仙佛神o,哪一个没受过劫浊的困扰?

“劫浊之气,与三界共生。

天庭的仙神,灵山的佛菩萨,龙宫的龙族,地府的王上,皆逃不过劫浊的侵蚀。

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手段压制劫浊,仙丹续命,佛光护体,香火赎罪。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劫浊日积月累,愈发厚重。”

说着,望向宝幢光王菩萨:“菩萨。

你右肩的旧伤,可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作痛?

那道伤,贫道猜测非是妖邪所留,乃是大劫余波,劫浊入骨。”

宝幢光王菩萨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右肩。

他这旧伤已有上万年,三界之中无人知晓,便是观音世尊也未必看得出来。

这道人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又望向太白金星:“金星。

你近年来可常觉夜间心慌,不得安寝?

掐指推算时,隐隐有滞涩之感?”

太白金星面色一白。

他确实有这症状,只当是年老体衰,却不知是劫浊侵染之故。

“二十八宿星君,四值功曹,四大天王。”

目光一一扫过,“你们的法力运转之时,可曾觉得有些许滞涩?

那滞涩在平日无碍,可到了生死关头,便会是致命的破绽。”

他们皆被一语道中了隐疾。

二十八宿星君相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

“你们修行数千年乃至上万年,劫浊原本应已渗入骨髓,非大罗不可避免。

可三界之中大罗不过双手之数,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成就的?”

李晏一顿,

“眼下大圣五行山下淬炼五百年,非但修成五行真身,

更在这煎熬中琢磨出了引五行之力涤荡劫浊的法门。

他出山时,你们可曾注意到他身上有一丝劫浊?”

此一出,满场哗然。

地藏王菩萨双目猛地睁开,那双淌血的金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难怪他方才与此子交手时,始终感应不到半分浊气的滞碍。

若非这泼猴以五行真身涤尽了浊气,

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这般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大愿牢笼。

不远处,杨戬额上竖眼金光大盛,在孙悟空周身上下扫了一遭。

这一看,不禁微微变了神色。

干干净净,无半分劫浊。

他修道数千年,以八九玄功淬炼肉身。

又有竖眼洞察秋毫,体内的劫浊已算极少。

可终究还有一丝残余藏在眉心灵台深处,无法根除。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劫浊非但未增,反倒尽数涤净了。

这是何等造化?

同一时间,观音垂眉敛目,心中念头急转。

普陀山紫竹林中有一方八功德水池。

其中功德水有涤荡劫浊之效,可那也需千年浸泡方见微功。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都没有,反而自己炼出了涤荡劫浊的手段?!

李晏嘴角一勾,见众仙神都在打量自身,顺势道:

“西行之路,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

这一路上,大圣要替诸位挡的,不单是妖魔鬼怪,更是这尾大不掉的劫浊!

取经人西行,引动天地气运,势必激起一路的劫气反噬。

若无大圣在前开路,诸位以为,你们谁能顶得住?”

天穹间,唯有金箍棒上龙吟声悠悠回荡。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

此人身穿赤红官袍,头戴纱帽。

正是与李晏私交不错的东方朔。

他朝李晏打了个稽首,诚挚道:“李道长,下官不过区区司职仙官,人微轻。

但道长和大圣的这份兄弟情义,下官却是看在眼里,敬佩在心。

只是下官斗胆,也想替那取经路上的无辜生灵说一句话。”

李晏转目。

东方朔道:“道长方才所,句句在理。

大圣为人磊落,不该被这些旧账,人情裹挟上路。

可下官以为,这不单是谁欠谁,谁帮谁的账目。

更是一条救苦救难的路。

这条路,总得有人去走。

大圣是天生地养的英雄,可他心中也有一份仁。

那仁义,比天规佛法都显得真诚。

他若肯走这条路,我倒觉得,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海琼在墨竹身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在五行山上住了不少时日,见过不少来巡视的神仙。

这东方朔虽只是个司职仙官,可他说话时的真诚,比那些菩萨让人动容。

便在此时,董双成也从仙女队列中走了出来。

她向王母遥遥一拜,王母微微颔首。

她走到东方朔身旁,朝李晏福了一福。

“李道长。”她唤的,是李道长。

李晏望着她,微微点头。

董双成深吸一口气,道:“当年蟠桃园上,小仙初见道长。

彼时小仙只觉得,道长与旁人不同。

道长在那蟠桃园中布下的养灵之阵,小仙至今仍日日维护。

那九色仙葩得了道长的阵法滋养,这些年愈发灵秀,已是瑶池中独一份的仙根。

小仙不懂什么大罗劫浊。

小仙只清楚,道长和孙大圣这样的人,不该被逼着做任何事。

可小仙也相信,孙大圣这样的英雄,若当真走上取经路,定不是被旁人逼迫。”

她向孙悟空福了一福:“大圣,小仙僭越了。”

孙悟空望着眼前两个人,一个是天庭小官,一个是瑶池仙女。

可他偏生记得这二人。

那年在蟠桃园中,这女子替他遮掩过行踪。

那年在大圣府,这小官与他开怀畅饮。

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偏偏记着他的好。

便在此时,张道陵也从云头踏下,捋须走到李晏与孙悟空面前。

似寻常道人一般向他们拱了拱手。

“严道友,大圣。”

他开门见山,“贫道是奉玉帝之命来的。

玉帝让贫道来,是来谈条件的。天庭的条件,太白金星已说了。

灵山的条件,宝幢光王也说了。

但贫道以私人身份,想说一句公道话。”

“大圣,你方才说,取经人你认。

可那玄奘前面九世,都死在取经路上。

这一世若再不成,金蝉子的元神便会彻底消散,再无来世。”

孙悟空面色微动。

张道陵又道:“贫道说这些,不是替佛门做说客。

只是不禁想到,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

却要走过十万八千里,妖魔鬼怪横行之路。

大圣觉得,若没有人护他,他能走多远?”

孙悟空金睛闪烁。

便在此时,南无无身佛道:

“李道友,既知劫浊,当知这一量劫非同小可。

劫浊之厚,已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天地大劫。

三界之中,劫浊最浓之处,便是那西行路上。”

伸手一抹。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条路来。

那条路从东土长安起始,向西延伸,穿过万水千山,直至灵山。

路的沿途,隐隐有浓如墨汁的黑气升腾。

“这一路的劫浊,是三界数万年来积攒下来的。

取经人西行,非但是去取经,更是以十世修行的功德之力,

将这一路的劫浊一一净化。

这是取经的真正意义,也是取经人十世轮回的使命所在。”

“可劫浊之浓,已非取经人一人之力所能净化。他需要有人在前开路。”

南无无身佛望向孙悟空,

“大圣的五行真身,是净化劫浊的手段之一。

道友说大圣不欠谁的。

可贫僧要说,大圣生于此天地之间,长于此天地之间,

他的五行真身,是这块天地赐予他的。

以所赐之身,还一份恩情,自当天经地义。”

孙悟空闻,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由望向李晏。

那双金睛之中,写满了纠结。

李晏与他对视,眸光之中无波无澜,只是点了点头。

墨竹拄着竹杖,仰头望着天边那团越发浓重的劫浊,不由叹了口气。

昔年在方寸山上,师傅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说的正是这般时候罢。

他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朗声道:“大圣,老朽倚老卖老说一句。

憋屈了五百年,这一身的本事,总得有个地方使罢?”

此一出,二十八宿星君中不少人暗自点头。

他们虽与妖猴立场不同,可身为战将,谁不敬佩真正的本事?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非但未被压垮,反倒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这等毅力造化,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孙悟空不由发笑。

笑声化作山风吹散迷雾,既有几分释然,又带上些许狡黠。

“好!”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们都说取经是件大事,那俺老孙便把话挑明了。

保取经人西行,俺老孙做!

但,既不是戴罪立功,更不是将功赎罪,是你们求俺老孙去的,可对?”

“老和尚,你说。”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缓缓道:“是。

贫僧代表灵山,恳请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很满意,又转向张道陵:“老官儿,玉帝那边怎么说?”

张道陵捋须一笑,当即正色道:“玉帝有旨,请齐天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请字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李靖眉头一皱。

这措辞与方才玉帝的口谕大不相同。

一个请字,便将主客易了位。

可他再一想眼前这猴子的战力。

还有他身后那位不逊大罗的青袍道人,便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是请,那俺老孙也得提几桩事。”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桩,俺老孙此番出山,是替天行善。

五百年前那大闹天宫的旧账,玉帝自个儿把它烧了,俺老孙便当没发生过。

你们也别整日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道。”

太白金星苦笑着连连点头。

这位爷说话当真是半点不饶人,可眼下也只能先听着。

“第二桩,俺老孙这一路上想打谁便打谁,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你们天庭与灵山,能看,可记,但不许管。”

南无无身佛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各自点头。

这点本就在预料之中,若不让他打出名堂,他也不是齐天大圣了。

“第三桩,”

孙悟空收了脸上的嬉笑,

“俺老孙此番去西天,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那取经人,俺答应保他。

一个是俺兄弟,他的话俺听。

还有一个是俺自个儿。

旁的不管是菩萨还是玉帝,什么佛祖天王,俺老孙通通不认。

有什么想法,找俺兄弟说去。”

听闻此,众仙神不由哗然。

宝幢光王眉头紧皱,李靖面沉如水。

这猴子分明就是把李晏当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日后谁想对他施压,都得先过李道人那一关。

张道陵将拂尘往臂弯一搭,笑道:“大圣所三桩事,贫道代天庭应下了。”

南无无身佛也合十道:“贫僧亦代灵山应下了。”

孙悟空大笑起来,畅快无比。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那便这般定了!

从今往后,俺老孙便是取经路上的齐天大圣!

你们看好了!”

见此一幕,云端的角落,东方朔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董双成垂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海琼早已将她那卷竹简摊在膝上,笔尖落处尽是对这猴子神态的描摹。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

“且慢。”

众人一怔,皆向他望去。

李晏淡淡道:“既然大圣已应允,贫道还有一事要说。”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下,杖头之上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瓣层叠绽放,露出花蕊中一团混沌光华。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雷光在跳跃,又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大千世界初生时的劫雷。

“西行路上的劫浊,非大圣一人所能净化。”

李晏缓缓道,

“贫道愿以这大千世界的一点初生劫雷,封入大圣的金箍棒中。

有此劫雷加持,大圣的五行真身便可在剿灭妖魔之时,将一路劫浊逐步炼化。”

说着,望向孙悟空:“兄弟,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悟空喉结微微一动,目光灼灼,盯着那团翻涌不休的雷光。

他认得此物。

劫雷不过是皮相,其内里真髓,乃是那两界十方金刚胎藏曼荼罗。

先前李晏所,什么五行真身可炼化劫浊,不过是一时托词罢了。

若非如此,他身上劫浊怎会一丝也无?

盖因李晏暗使秘法,早替他于大千世界之中,将那劫浊尽数炼化了去。

思忖间,猴子接过那朵五色莲花。

莲花入手便化作一道五色光华,没入金箍棒中。

龙纹凤篆随之亮起。

棒身之上多了一道混沌纹路,缓缓流转,好似一条沉睡的雷龙。

张道陵与南无无身佛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感慨。

这道人与猴子之间的情义,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便在此时,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走来一匹白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股慈悲之气。

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

再往后,是一队大唐的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正是那从长安而来的取经人,玄奘法师。

玄奘勒住白马,望向眼前这一幕。

五行山前,祥云遍布,神佛林立。

灵山的诸佛菩萨端坐莲台,天庭的星官神将盔甲鲜明。

山脚之下,一只金毛猴子正仰头望着他,双眸之中光芒灼灼。

而在那猴子身旁,一个青袍道人拄着竹杖,含笑盯着他。

玄奘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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