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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百载贪禅,五色莲破相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旯窒臁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

此刻,李晏负手立于残垣之间,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那雾气被五色光华撕开一道口子后,愈发躁烈起来。

无数触须从雾中伸出,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齐刷刷盯住李晏。

雾中传出千万张嘴同时低语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让人听了便觉心头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尔说讨债。”那声音道,“吾乃无相。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尔如何讨?”

李晏微微一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五色光华便如同一张巨网,向暗红雾气慢慢收束。

光华过处,雾气中便发出嗤嗤怪响。

触须上的眼珠一颗颗爆裂,化作团团血雾。

血雾又被五色光华炼化,化作虚无。

李晏淡淡道,“贫道看你是形太多,相太杂。

贪嗔痴慢疑,哪一桩不是你的形?

金池贪袈裟,你便是贪相。

圆觉盼救赎,你便是痴相。

那些僧人在你头上念了两百年的经,你便是慢相。

你披着佛门的皮,吃着佛门的愿,到头来却说无相?”

说一字,那五色光华便亮一分。

到最后,整座禅院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那自称无相的东西在光华中剧烈翻涌,凄厉嘶鸣。

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面孔,老少男女,个个面目扭曲。

那些面孔张开嘴,吐出同一句话:“尔知吾名?”

“不必知道。”

五色光华应声暴涨,化作五道锁链将暗红雾气牢牢缚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

雷光劈在雾中那些面孔之上。

后者被劈得片片碎裂,又重新凝聚,反复不休。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望着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凛然。

她以慧眼观之,只见那东西深处竟是一片空旷。

既无妖气,也无魔气,更无半点佛门愿力。

好似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模样,只是借别人的贪嗔痴慢,拼凑出一张张脸。

“菩萨,”惠岸行者低声道,“这东西怎么破?”

观音缓缓摇头:“贫僧亦不知。

此物不在三界因果之中,佛门降魔法对它无用。”

说话时眸光落在李晏身上。

那青袍道人正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炼魔之法。

观音看得分明,雷光深处是五行相生的循环。

火焰尽头是阴阳二气的交融。

这是道家正宗手段。

便在此时,那团暗红雾气向内缩小。

触须,面孔,眼珠,一股脑儿地被吸入雾心深处。

雾气越缩越小。

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圆珠,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圆珠表面光滑,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小庙。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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