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在空中舒卷开来,被晨光一照,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
彩虹横跨石洞上方,七彩分明,绚丽夺目。
那几只山雀被这异象惊动,飞了起来,绕着彩虹飞了三圈,方才落下。
李晏望着那道彩虹,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暗含了这三日来的领悟。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天地。
水滴是天地之物,日光是天地之光,彩虹是天地之象。
以自身法力为引,将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东西唤了出来。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三日,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唤天地之象,而非造天地之物。
此乃上古大能证道之法,失传已久。
《大品天仙诀》运转愈发圆融,法力愈发精纯。
洞天被封,反倒让法力回归本源。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22660327680
李晏望着那几行金色小字缓缓消散,将竹杖横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
镜面上缘法之气已积至三十二万有余,距那第三十三万之数,只差不到五千。
五千之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往常,一难破尽,便是一两万进账。
可如今他洞天被封,无法亲自下场,只能在这荒山洞中坐观白虎岭上风云变幻。
这五千缘法,怕是要应在那白骨精身上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深处。
镜面之上,因果线交织如网。
其中四道最为粗壮。
那是玄奘四人的命线。
四道命线原本拧成一股,隐隐有佛光护持。
可此刻,那四道命线之间却多了一缕灰黑之气。
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其间,伺机而动。
“尸母的手指。”李晏低声自语。
将因果之眼运转到极致,透过那四道命线,望向白虎岭深处。
山腹之中,一团灰黑之气翻涌不息。
那气息非妖非魔,非鬼非怪,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亦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一块嵌在山体中的腐肉,日夜不停地散发着尸毒。
尸毒渗入地脉,顺着岩石缝隙向上渗透,将整座白虎岭都变成了它的躯壳。
而这团腐肉的核心,是一截断指。
那断指呈灰黑之色,指甲尚存,长约三尺,粗如儿臂。
指节上布满裂纹。
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李晏收回目光,眉头微皱。
这截断指中蕴含的尸母意志,比中尸身上的那缕意志更强。
因为,它是尸母本体的一部分。
道祖当年劈碎尸母,这截手指落入人间,恰巧落在白虎岭下。
无数岁月过去,手指虽已腐朽,意志却未消散。
借着地脉之力日积月累地侵染山体,将整座白虎岭都炼成了一座尸骸洞天。
在这尸骸洞天之中,它便是法则。
李晏将竹杖在手中转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难的关键在人心。
那白骨精是尸母意志所化的傀儡,无法直接杀死取经人。
取经人天道护持,大唐国运,灵山诸佛暗中护法。
只能从内部瓦解取经团队,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猜忌。
一旦取经人之间离心离德,天道护持便会出现裂隙。
届时,尸母意志便能趁虚而入,将取经人一一化为傀儡。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利用取经人心中各自的执念。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虚空中化作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映出白虎岭中的景象。
玄奘四人,自那日撞破白骨精的幻象后,气氛便有些微妙。
那女子被悟空一棒打杀,化作一具白骨齑粉。
玄奘虽知那女子是妖,却仍不免心生恻隐。
他坐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默诵《往生咒》,替那具白骨超度。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警惕着山道两旁的动静。
面上虽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嬉笑模样,心中却暗自嘀咕。
方才那一棒打下去,手感不对。
金箍棒打在血肉之躯上,应当是沉甸甸的闷响。
可方才那一下,却像是打在空处,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着力之感。
女子倒地化骨,看似是被打死了。
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棒下溜走了。
“猴哥。”八戒凑上来,压低嗓子道,
“俺老猪方才瞧得仔细。那女子倒下时,地上的影子没散。”
悟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八戒一眼。
这呆子平日里好吃懒做,满嘴胡。
可一到关键时刻,那双被猪油蒙了的眼睛,却总能瞧出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
“影子往哪边去了?”
八戒吞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山道右侧那片乱石堆:
“往那边飘走了。
俺老猪瞧得真真的,那影子贴着地皮飘,一眨眼便钻进了石缝里。”
悟空金睛一凝,望向那片乱石堆。
金睛之下,石堆中确实残留着一缕灰黑之气。
那气息极淡,若非八戒提醒,他几乎要忽略过去。
猴子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闪电,齐刷刷劈入那片乱石堆中。
轰!
乱石崩飞,碎石四溅。
石堆炸开一个三尺方圆的坑洞,坑底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石笋。
那石笋约莫手臂粗细,乍一看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在蠕动。
“这是什么?”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走上前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悟空以金睛观照那截石笋,看了片刻,面色微变。
那石笋内部,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黑色脉络。
那些脉络有规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搏动。
灰黑之气从石笋顶部冒出,顺着山风飘散开去,融入那片铅灰雾气之中。
“这是活的。”猴子将金箍棒一横,棒尾在那石笋上一敲。
石笋应声而碎。
碎片落在地上,流出黑色汁液来。
那汁液粘稠如浆,散发腥甜之气。
闻着像血腥,又像腐肉,还有一丝甜香。
玄奘闻到那股气味,面色一白,翻身下马,退后几步,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师父?”沙悟净连忙扶住玄奘。
“无妨。”玄奘摆了摆手,面上却毫无血色,
“只是方才那股气味入鼻,贫僧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悲意。
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悟空闻,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将方圆十丈之内的地面尽数照亮。
金光过处,众人脚下的岩石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那些灰黑之气在金光中翻涌不定,隐隐凝成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异,却皆是玄奘的模样。
“这山中的妖孽在吸食小和尚的念头。”
悟空沉声道,“心中起一念,便被它吸走一分。
天长日久,便会心神耗尽,变成一具空壳。”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想起方才那女子递来青砂罐,心中确实动了一念。
那女子面容素净,眉目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那个身影是谁?
他记不清了。
许是前世金蝉子见过的某位女仙。
许是金山寺中某个曾来上香的香客。
只是似曾相识之感,却被这山中的妖孽捕捉到了,化作那女子的面容来迷惑他。
“好生厉害。”玄奘低声道。
八戒在一旁听了,挠了挠耳朵,嘟囔道:“师父莫怕。
那妖孽再厉害,也经不住猴哥一棒。猴哥方才不是一棒便将她打死了么?”
“打死?”悟空冷笑一声,“呆子,你当真以为她死了?”
八戒一怔。
“她方才化作那女子,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
皮囊之下是白骨,白骨之下呢?”
金箍棒指向那片铅灰雾气,“这整座山的雾气都是她的呼吸。
岩石皆是躯壳。
俺老孙打碎的,不过是她的一根汗毛。
真身还藏在山腹深处,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此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了面色。
玄奘翻身上马,道:“不管怎样,路总要往前走。
大圣,烦你在前头开路。
悟净、八戒,你们多加小心。”
悟空点了点头,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大步朝山道深处走去。
金睛之中,金光流转不息,将前方山道的一草一木都照得纤毫毕现。
四人一马又行了一个时辰。
山道愈发险峻,两旁岩石愈发嶙峋。
那些岩石的形状也越来越古怪。
有的像人蹲着,有的像兽伏着,还有的像枯树伸展枝桠。
山风吹过岩石缝隙,呜呜咽咽声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悲意越来越重。
努力诵经,想要驱散那股悲意。
可经文出口便被山风吹散,毫无用处。
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火焰印记,触手处滚烫如烙铁。
便在此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细弱,断断续续,像是老妇人在哀哀哭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
颤巍巍,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
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
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
瞧着约有七八十岁年纪。
左手拄着一根弯曲的竹杖,右手提着一只破旧的竹篮。
篮中装着几枚野果,果皮皱巴巴的,已有些干瘪。
一边走一边哭,哭声凄楚,听在耳中便叫人心头发酸。
“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玄奘勒住白龙马,眉头紧皱。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一个老婆婆在哭?
那老婆婆走到近前,浑浊泪眼,望向玄奘几人。
先是怔了一怔,随即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八戒的袖子,哭道:
“几位师父,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她今日清早送饭去山北,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寻了一路,连个影子也不曾见着。
几位师父从山南来,可曾遇见她?
她穿一身青布衣裙,挎着一只青砂罐,提着一只绿磁瓶。
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八戒面色一变,一把甩开那老婆婆的手,将九齿钉耙横在身前,喝道:
“你……你是那妖孽的同伙!”
那老婆婆被他一甩,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她也不恼,只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泪眼望着八戒,颤声道:
“这位师父说哪里话?我一个老婆子,哪是什么妖孽的同伙?
我女儿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是不是见过她?”
说着,看见山道旁,那堆被打碎的白骨粉末,面色骤变。
整个人瘫软在地。
爬过去,双手颤抖,捧起一捧白骨粉末,贴在心口,放声大哭。
“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你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堆白骨啊!”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
“我一个孤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也要夺走!你让我怎么活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不休。
山风呜呜咽咽地应和着,像是天地都在替她悲伤。
玄奘望着这一幕,莫名的悲意猛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翻身下马,便要上前搀扶那老婆婆。
悟空一把拽住玄奘的胳膊,金睛之中寒光闪烁,“你莫要被她骗了。
这老婆婆也是那妖孽所化。
这荒山野岭之中,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哪来的老婆婆?”
玄奘一怔,望向那老婆婆。
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横流。
那双老眼中满是丧女之痛。
这般真切的情感,怎会是假的?
“大圣。”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悲意,
“贫僧以《心经》观照她周身,并未察觉妖气。”
“那是因为这整座山都是妖气。”
悟空道,“身在妖气之中,便如鱼在水中,如何能察觉水的存在?”
玄奘默然。
他知悟空说得有道理。
可看着那老婆婆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那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万一她真的是人呢?
万一她真的是那女子的母亲呢?
那女子虽是妖,可她的母亲未必是妖。
若这老婆婆是无辜的凡人,他若袖手旁观,岂不是犯了佛门大戒?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向那老婆婆走去。
“师父!”悟空又唤了一声。
玄奘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悟空。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玄奘缓缓道,
“贫僧知你一双金睛,能辨妖邪。可贫僧想问大圣一句,若她真是人呢?”
悟空一怔。
“若她真是人,贫僧却不闻不问,便是犯了佛门大戒。”
玄奘道,“贫僧宁可被她骗,也不肯错怪一个无辜之人。
这是贫僧的道。
大圣有金睛为凭,贫僧有禅心为凭。
各凭各的,可好?”
悟空望着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眸,默然良久,方才松开了手。
“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也不好多拦。”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玄奘周身布下一道护体金光,
“只是须当小心。那妖孽最擅惑心,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玄奘点了点头,走到那老婆婆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温声道:
“老婆婆,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处。
你女儿的事,贫僧很是难过。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老婆婆节哀。”
那老婆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玄奘。
忽然抓住玄奘的袈裟袖子,哭道:“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说慈悲为怀吗?
我女儿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一句节哀便想打发我?
我要你们偿命!”
话音未落,手中那根弯曲的竹杖,猛然变作一条通体乌黑的毒蛇。
蛇口大张,露出两根暗紫色的毒牙,照着玄奘的面门便咬。
玄奘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化作一道光轮,将那毒蛇震飞出去。
便在此时。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老婆婆当头砸下。
这一棒又快又狠,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老婆婆被打翻在地。
整个人化作一具白骨,旋即又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可这一回,玄奘的面色却变了。
望着地上那堆白骨粉末,又望向悟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说的复杂神色。
“大圣。”玄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可曾看清,她是人是妖?”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小和尚,这是何意?
俺老孙一棒下去,她化作白骨,自然是妖。
若是人,怎会化作白骨?”
“可方才那条毒蛇……”玄奘眉头紧皱,
“贫僧以《心经》感应到,那毒蛇身上有妖气。
可那老婆婆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悟空闻,金睛一凝。
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那堆白骨粉末。
这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那堆白骨粉末中,隐约残留着一丝人气。
那是真正的凡人气息,虽然淡弱,却瞒不过他的金睛。
猴子面色微变,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撮白骨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粉末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好。”悟空站起身来,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俺老孙打错了。”
“打错了?”八戒瞪大了眼,“猴哥是说,那老婆婆真是人?”
“是妖也是人。”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那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以凡人的气息掩盖自己的妖气。
俺老孙一棒打下去,打死了妖,也打死了人。”
此一出,满山皆寂。
玄奘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
他方才说宁可被妖骗,也不肯错怪无辜。
可眼下,却是他执意上前,才让悟空动了手。
若他听从悟空的话,那老婆婆或许不会被卷入这场劫难。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已带了一丝颤抖,“是贫僧害了她。”
“师父莫要自责。”
沙悟净连忙道,“是那妖孽狡猾,附在凡人身上,连猴哥的金睛都未能看穿。
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不。”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方才感应到那条毒蛇有妖气,却没有深想,妖气从何而来?
贫僧只当是老婆婆养的毒蛇。
没想到那毒蛇便是妖孽所化。
贫僧愚钝,连累了无辜。”
眼中满是愧疚之色:“大圣,贫僧方才不该不听你的话。”
悟空摆了摆手,面上虽仍是那副嬉笑模样,金睛深处却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跟了玄奘这一路,他虽嘴上说这和尚迂腐,心中却也对玄奘的慈悲有几分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