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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降心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慈悲若没有金睛为凭,便会变成杀人的刀。

便在此时,山坳深处又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风中嘎吱作响。

“白发苍苍似银条,枯木逢春发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烦恼……”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那老翁年约八十开外,弯腰驼背,手持一根龙头拐杖。

沿山道走来。

一件灰布长衫,脚蹬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白须垂到胸前。

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两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手中龙头拐杖跌落在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儿……你们怎么……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老眼中满是绝望:“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们?”

玄奘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解释。

那老翁却忽然站起身来,捡起龙头拐杖,踉踉跄跄,向玄奘冲来,口中喊道:

“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

你们害死了我老伴和女儿,还想害死我吗?

我跟你们拼了!”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正要出手,玄奘却伸手拦住了他。

“大圣。”玄奘望着那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一回,让贫僧来。”

悟空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迈步向那老翁走去。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老翁冲到玄奘面前,龙头拐杖照着玄奘当头便打。

玄奘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拐杖打在淡金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伤到玄奘分毫。

便在此时,玄奘猛然睁大双眼。

眉心火焰印记中射出一道乌金光芒,直入那老翁双眼之中。

“贫僧以《心经》问心,你是人是妖?”

这一声问,如同洪钟大吕,在白虎岭中回荡不休。

那老翁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身涌起层层灰黑之气,灰黑之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细如蚊蚋,却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齐哭嚎。

“原来如此。”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便是这山中的妖孽。

你化作女子,老婆婆,老翁,皆是幻象。

方才附在那老婆婆身上,借她的凡人之躯遮掩自己的妖气。

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劫难,只是为了在贫僧心中种下愧疚。”

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那老翁嘶鸣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灰黑雾气,向山坳深处遁去。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便要追上去。

“大圣且慢。”

玄奘唤住他,望向那老翁方才瘫坐的地方。

“那老婆婆和这老翁,确实是真人。”

悟空脚步一顿。

“他们是被妖孽附身的凡人。”

玄奘弯下腰,将那竹篮捡起来,拂去篮上的灰尘,

“他们的女儿,那送饭的女子,也是真的。

那女子被妖孽附身,化作幻象来迷惑我们。

大圣一棒打下去,妖孽遁走了,那女子却死了。

她的父母寻上山来,又被妖孽一一附身。

大圣第二棒打下去,打死了妖孽,也打死了那老婆婆。

方才这老翁,贫僧虽未伤他性命。

可他被妖孽附身之后,元气大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将竹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山道旁,合十拜了三拜。

悟空望着玄奘的背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向来杀伐果断,妖便是妖,人便是人,一棒下去从不犹豫。

可今日这事,却让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一棒打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若不打死,妖孽便会继续害人。

若打死,凡人便成了陪葬。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不是一根金箍棒便能分清的。

“师父。”

沙悟净走上前来,低声道,“那妖孽既然能附在凡人身上,咱们该如何应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这一难,在降心。”

“降心?”八戒挠了挠耳朵。

“那妖孽最擅长的,是惑人心智。”

玄奘望向那片铅灰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化作女子,是想勾起贫僧对前世故人的思念。

化为老婆婆,想在贫僧心中种下怜悯。

老翁呢,则是愧疚。

思念、怜悯、愧疚。

这些皆是人心中的执念。

执念越深,她便越能趁虚而入。”

他转过身来:“不光贫僧心中有执念。你们心中,也都有执念。

那妖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一撬开执念,在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咱们若彼此猜忌,她便能各个击破。”

此一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起李晏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兄谨慎,此刻想来,这番话与玄奘方才所说如出一辙。

猴子金睛一转:“小和尚,俺老孙有个法子。”

“大圣请讲。”

“那妖孽不是想离间咱们么?咱们便让她离间。”

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密语传音道,

“只是这离间,是咱们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玄奘眉头微挑:“大圣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继续密语,

“她那点惑心之术,俺老孙的金睛未必看不穿。

只是她藏得太深,若要揪出她的真身,须得先让她自以为得逞。

她以为咱们离心了,便会放松警惕。

届时,俺老孙便能顺着那缕妖气,找到她藏在山腹深处的真身。”

玄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圣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

“什么?”

“那妖孽惑心之术极为了得。”

玄奘望着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圣虽有心防备,可在演戏之时,难免会被她趁虚而入。

届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怕连演戏也会变成真的。”

“那便让它变成真的。”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和尚,你信不信俺老孙?”

玄奘怔神。

“你若信俺老孙,便放手让俺老孙去演这出戏。”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虽是个猴精,却也知道什么叫大事不糊涂。

那妖孽再厉害,还能比俺老孙的心眼厉害?”

玄奘望着那双金睛,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贫僧信大圣。”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落下:“好!!”

李晏盘膝坐在荒山洞中,竹杖横在膝上,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他以山河社稷镜,将白虎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玄奘那番降心之说,猴子的将计就计之策,都被他看在眼里。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端起石上那盏粗茶,抿了一口。

将心神重新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那四道命线之间的灰黑之气,比方才淡了几分。

看来,玄奘勘破那老翁的幻象之后,心中执念已被削弱了不少。

便在此时,李晏眉头一皱。

山河社稷镜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白虎岭中,尸母断指所化白骨精,以惑心之术挑拨取经人。

玄奘勘破第一重幻象,执念稍减。

然八戒、沙悟净心中执念未动,白骨精必将继续下手。

缘法之气+1000(旁观取经人勘破幻象,虽未出手,然因果牵连)

当前缘法之气:323660327680

李晏将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望向白虎岭的方向。

从他这里到白虎岭,约莫三百余里。

以他如今的脚程,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赶到。

可他并不急着出手。

这一难,白骨精针对的是取经人之间的信任。

他若贸然插手,反倒可能打乱悟空的布局。

况且,他如今洞天被封,战力大减。

若要正面硬撼那尸母断指,胜算不高。

不如先让取经人自己应付一遭。

等白骨精露出破绽,他再出手不迟。

李晏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继续参悟那卷《太上感应篇》。

却说白虎岭中,玄奘四人计议已定,继续沿山道上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四周散落着几块较小的岩石,表面布满苔藓。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那铅灰雾气遮天蔽日,看不清日头在何处。

只能从雾气缝隙中透下的天光判断,此时约莫是午后光景。

“在此处歇歇脚罢。”

玄奘翻身下马,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

悟空接过干粮,啃了一口,金睛却在四下扫视。

这片开阔地看似寻常,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石上的倒影太过清晰。

不像是石头应有的模样。

而且那倒影是反的。

日头在头顶,可倒影中的天光却是从下方照上来的。

猴子走到石旁,蹲下身子细看。

这一看,金睛一凝。

石面上,隐隐有一层灰黑之气在流转。

那气机弱细,若非他以金睛观照,几乎察觉不到。

“有趣。”悟空龇牙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意大声道,

“这石头倒是个好枕头。俺老孙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说着,他竟当真在青石上躺下,将金箍棒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眼假寐。

八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猴哥,你这是……”

“呆子莫吵。”

悟空闭着眼,嘴唇微动,“你们只管歇你们的,俺老孙自有计较。”

八戒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再多问,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啃起干粮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靠在肩头,站在玄奘身侧,赤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便在此时,石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

悟空躺在石上闭眼假寐。

倒影也应当躺在石面上闭眼假寐。

可那倒影却坐了起来,转过头,望向玄奘的方向。

倒影面上的表情与悟空截然不同。

猴子轻松惬意,倒影却是一副阴鸷狠厉之色。

它从石面上立起,像是一个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人。

身形与悟空一模一样,毛脸雷公嘴,头戴金箍,身穿虎皮裙。

连那根金箍棒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悟空的眼睛是金睛,它的眼睛却是灰黑之色。

它无声无息地飘到玄奘身后。

举起手中的倒影金箍棒,照着玄奘后脑便要打下去。

便在此时,一声厉喝炸响。

“好孽障!”

悟空一跃而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倒影便砸。

那倒影反应也快,回身一棒迎上。

两根金箍棒在半空中相撞,惊天巨响。

金光与灰黑之气激烈碰撞。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将地上的碎石吹得漫天乱飞。

八戒和沙悟净齐齐变色,连忙护着玄奘退到开阔地边缘。

那倒影与悟空斗了七八回合,竟不落下风。

它使的招数与悟空一模一样,连那嬉笑怒骂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悟空一棒打去,它便一棒还来,力道速度分毫不差。

“好家伙!”悟空打得兴起,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倒影打去。

那倒影也如法炮制,将手中倒影金箍棒一抛,也化作千万根。

漫天棒影在空中激烈碰撞,金光与灰黑之气交织在一处,难分难解。

便在此时,悟空忽然收了棒法,往后跳开三丈,歪头望着那倒影,龇牙笑道:

“你这孽障,学俺老孙学得倒像。可有一桩事,你学不来。”

那倒影也歪头望着悟空,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与悟空一模一样:“什么事?”

“俺老孙的心。”

话音未落,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出。

一百零八道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化作一座大阵,将那倒影困在核心。

那倒影在阵中左冲右突,试图挣脱。

可它学的终究只是悟空的外形和招式。

却学不来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困的是神。

元神被困在阵中,便如同鱼儿被困在网中,越挣扎便越紧。

只听得一声嘶鸣,那倒影在阵中崩解,化作一滩灰黑粘液,渗入石中。

悟空收了阵法,走到石旁,以金睛观照。

内部的灰黑脉络已被天罡地煞之力震碎。

石面恢复了原本的粗糙质地,再无半分光泽。

“这石头是那妖孽的一只眼睛。”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淡淡道,

“她以这石头为眼,窥视咱们的一举一动。

又以石中倒影为傀儡,想偷袭师父。

亏得俺老孙假寐,引她出手,否则还真找不到这石头的古怪。”

玄奘站起身来,望着那块青石,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虽面上平静,心中却暗自吃惊。

那倒影与悟空一模一样,若它方才偷袭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大圣。”玄奘道,

“这妖孽连大圣的模样都能复制,若是她变成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该如何分辨?”

“师父放心。”悟空拍了拍胸口,“俺老孙的金睛能看穿一切幻象。

那妖孽再厉害,也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

“只是师父须得信俺老孙。”

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那妖孽还会变成各种模样来迷惑咱们。

师父若见俺老孙忽然对你动手,莫要当真,那必定是妖孽所化。

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妖孽最擅长的便是挑拨离间,咱们若彼此猜忌,便正中她的下怀。”

玄奘郑重道:“贫僧信大圣。”

又望向八戒和沙悟净:“你们呢?”

沙悟净也点头道:“俺信猴哥。”

八戒连忙道:“俺也一样。”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既如此,咱们便继续往前走。那妖孽的伎俩用了一回又一回,都不曾得逞。

接下来她必定会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咱们只管见招拆招便是。”

四人一马继续上路。

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前方山道忽然一分为三。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连路旁的岩石,树木,苔藓都分毫不差。

三条岔路的入口处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同样的字,白虎岭。

“这是……迷魂阵?”沙悟净皱眉道。

悟空以金睛扫视三条岔路。

只见左边那条路上隐隐有炊烟升起。

中间那条路上有溪水潺潺之声。

右边那条路上则有钟声悠悠传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那妖孽在试探咱们。

三条路,三个方向,便是要咱们分头走。一旦分开了,她便能各个击破。”

便在此时,左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中隐隐夹杂着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中间那条路上则传来一阵饭菜香气。

那香气勾人食指大动,闻一闻便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八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条路。

不由自主地便要往那边迈。

右边那条路上则传来钟声梵唱。

那梵唱庄严悠远,如同灵山雷音宝刹中的早课一般。

玄奘听在耳中,心头悲意被冲淡了几分,化为安宁。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心田,让他想要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便在此时,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三条岔路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三张巨大的鬼面。

那鬼面张口嘶鸣,口中涌出大量灰黑雾气,向四人当头罩下。

“退!”

悟空一声厉喝,将金箍棒一横,将那三张鬼面劈得粉碎。

鬼面碎裂后化作满天灰黑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自行蠕动起来。

拼凑成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张着大嘴向四人咬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一挥,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将那些骷髅头尽数卷住。

将其中蕴含的灰黑之气尽数吸附。

骷髅头失了灰黑之气,纷纷碎裂,化作一滩齑粉。

八戒也不甘示弱,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那半把锅底灰。

照着一把骷髅头便撒了过去。

锅底灰沾了人间烟火气,那些骷髅头被锅底灰一沾。

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尖叫几声,化作青烟消散。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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