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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改)

五色光晕顺着石壁蔓延开去,将那些暗金珠子一颗颗包裹起来。

光晕过处,珠子上的暗金光芒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本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香火精粹。

李晏没有将这些香火精粹收走。

他以竹杖虚虚一划。

这些香火精粹被吸入其中,随即化作一道淡金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它们回到那些曾经焚香祈雨的百姓身上。

做完这一切,李晏方才转过身来。

“第一难已过。明海师父,你们还要继续走么?”

“道长不必再问。贫僧说过,不逃了。”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挺了挺瘦弱的胸膛,

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悟明,

“师兄,你说后面的七难会是什么样子?”

悟明想了想,道:“不知道。不过有李道长在,再凶险的难也能过。”

悟心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怕。

我只是在想,方才道长说,舌嚼地狱是冲着道长来的。

那后面的七难,是不是也是冲着道长来的?

如果是的话,那布置这些劫难的人,得多恨道长啊。”

悟明低声。

“师弟,你还没看明白么?

那人要的是道长的道心。

杀一个修士容易,毁一个修士的道心,才是真正的杀。”

悟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方的甬道渐渐开阔。

石壁上开始出现浮雕。

内容极为古怪。

那是一幅幅僧侣修行的场景。

打坐诵经,挑水砍柴...

浮雕上,僧侣的面容都被刻意凿去,留下一个个椭圆。

李晏望着那些无面的浮雕,心中已有了计较。

甬道尽头,是一座天然石窟,高约十丈,方圆数十丈。

窟壁上凿满了佛龛,大大小小不下千余座。

都供奉着一尊佛像,姿态各异,手印不同。

可佛像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窟底是一片漆黑的水面。

倒映着窟顶的钟乳石,却倒映不出那千余尊佛像。

水面中央有一方石台,摆着一只蒲团。

“无面佛窟。”

释明海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格外空寂,

“百年前贫僧来时,这石窟中还没有这般布置。

那时这里只有一片乱石,中间一条暗河。

如今暗河变成了这潭死水,乱石堆上多了这许多佛龛。”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从水中收回。

杖尾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石台上,蚀出几个小坑。

“这是愿力凝结的液。

有人将五台山数百年来,香客许愿时的愿力收集起来,灌入了这座石窟。

这些愿力原本是善念,但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后,变成了极为阴毒的东西。

一旦沾染,便会直接侵蚀灵台。”

悟心瞪大了眼,“那不是好东西么?怎么成了阴毒的东西?”

“愿力本身是好的。”

李晏道,“可愿力有一个特性,它必须要有去向。

百姓许愿,愿力会上达天庭,或被佛菩萨感应,转化为福报。

可若有人将愿力截下来,让它堆积在一处,无处可去,它便会开始腐化,

比寻常邪气更凶险。”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明海师父,这窟中的佛像,你可认得?”

释明海凝目望去,将那些佛像一尊一尊地看过去。

面色渐渐变了。

“这尊……”

他指着左边佛龛中一尊结禅定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成道前,在佛座下修行时的法相。”

“这尊。”

又指向右边一尊结施无畏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的法相。”

“还有这尊。”

最高处一尊。

“灵山会上,文殊菩萨与维摩诘居士论法时的法相。”

释明海越看越是心惊。

这千余尊佛像,竟然囊括了文殊菩萨自修行以来,历经百千万劫所现的一切法相。

从最初发菩提心时的凡夫相,到证得等觉菩萨时的庄严相,示现智慧第一时的种种化身...

一切法相,尽在其中。

可每一尊法相的面容都被抹去了。

“这怎么可能……”

“文殊菩萨的法相,只有菩萨自己知晓。

旁人便是想造,也造不出来。

那人,如何能知道菩萨历经百千万劫的所有法相?”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淡淡道:

“它是从菩萨的灵台中,窃取出来的。”

此一出,满窟皆寂。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窃……窃取?”

“你是说,那埋种之人,侵入了菩萨的灵台?”

“未必是侵入。”

李晏摇了摇头,“文殊菩萨智慧如海,他的灵台岂是旁人能轻易侵入的?

但菩萨在五台山坐镇千年,日日诵经,夜夜观照。

灵台之中自然会映照出这些法相。

那人在五台山地底布下扭曲因果的阵法,以百年之功,

一点一点地将这些法相的倒影,从地脉中截取下来,嵌入了这座石窟之中。”

“而且,他截取的是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悟明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他为什么要抹去面容?”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这座石窟是一个陷阱。

饵,便是这千余尊无面佛像。

它们代表的是文殊菩萨,历经百千万劫所证得的智慧。

若有修行人坐在那只蒲团上,试图以自身智慧去补全这些佛像的面容,

他便会落入陷阱。

因为他补上去的面容,便是他自己的面容。

那一刻,他便是文殊,文殊便是他。

他会以为自己证得了文殊菩萨的智慧,实则已被外道之力趁虚而入。”

“这便是无面佛窟的玄机。”

李晏一字一顿,“智慧之尊的面容被抹去,等的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补面人。”

释明海师徒三人听得冷汗直流。

这陷阱的凶险之处,在于智慧本身。

哪个修行人不渴望证得文殊菩萨的智慧?

这份渴望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道长,”悟心怯生生地问,“那咱们怎么过去?”

李晏盘膝坐在石窟边缘,缓缓阖上双眼。

他在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座石窟的因果线...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心便是水中央那只蒲团。

若要破此难,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法子,是以大法力将这座石窟连同千余尊佛像一并摧毁。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但这样做会损坏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千年积累的智慧痕迹一旦损毁,文殊菩萨的道行便要折损三成。

第二个法子,是坐在那只蒲团上,将千余尊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但这等于以自身为饵,直面外道之力的侵蚀。

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外道的傀儡。

李晏睁开双眼。

他选了第三个法子。

他将竹杖往水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水面之上。

长虹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其中。

千余尊无面佛像被洞天虚影一照。

身上的石壳开始剥落,露出一层莹白如玉的底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本来面目。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口中念诵的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待到念完四句,洞天虚影已将整座石窟完全吞没。

千余尊佛像亮起莹白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

照在水中央那只蒲团上。

蒲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僧的虚影。

月白僧袍,眉目温和,盘膝而坐,双手结说法印。

“菩萨。”李晏合十一礼。

那虚影,是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地脉中,一缕智慧化身。

他被外道之力困在此处百年,替那些无面佛像承受了百年的侵蚀。

如今洞天虚影将外道之力暂时压制,他方才得以现形。

“道长果然来了。”

文殊菩萨的智慧化身微微一笑,“贫僧在此等了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菩萨知道贫道会来?”

“知道。”

智慧化身点了点头,

“百年前,那埋种之人将贫僧困在此处时,贫僧便看见了今日。

大罗金仙证道,五色长虹贯日。

代天巡狩的道人从东方来,踏入五台山地底,以洞天之力破无面佛窟。

这一切,贫僧在百年前便看见了。”

“哦?”

李晏眉头微挑:“菩萨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曾示警?”

“示警又有何用?”

智慧化身摇了摇头,“那埋种之人扭曲了因果。

贫僧若示警,反倒会被他利用。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在此静候。

等一个能在不损智慧痕迹的前提下,破去这座石窟的人。”

说到此处,智慧化身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道长,你打算如何破此窟?

用洞天之力强压,固然能暂时压住外道之力,却会伤了这些智慧痕迹。

这些痕迹是贫僧千年修行的结晶。

若损毁了,贫僧倒也无妨,只是五台山的佛门根基便要动摇三分。”

“所以贫道不打算强压。”

“那?”

“贫道要借菩萨的智慧,补菩萨的面容。”

“这些无面佛像之所以能被外道之力侵蚀,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面容。

面容是相的集中体现。相若有缺,便会生漏。

漏处,便是外道之力趁虚而入的门径。”

“贫道以洞天虚影暂时压制外道之力。

以菩萨的智慧痕迹为引,将这些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面容补全了,漏处便堵住了。

外道之力便再也侵蚀不了它们。”

智慧化身闻:“道长此法甚妙。只是补全面容,需要的是贫僧的智慧。

贫僧困在此处百年,智慧已被消磨了大半。

剩下的这点智慧,恐怕不够补全千尊佛像。”

“够的。”李晏微微一笑,“菩萨不必自谦。

智慧如灯,灯油虽少,却能燃出光明。

贫道要的,只是菩萨的一句话。”

“?”

“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说过一句话。”

智慧化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善哉。”他合掌低眉,口中吐出八个字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这八个字一出,千余尊无面佛像一震。

佛像面容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自行变化。

像是在一瞬间记起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左边那尊结禅定印的佛像,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僧人的面孔,眉清目秀,眼中满是求法之诚。

右边那尊,乃是中年僧人的面孔。

多了几分沧桑,嘴角却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最高处那尊结触地印的佛像,面容最后清晰。

老僧的面孔,皱纹深刻,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如同入定。

千余尊佛像的面容,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本来面目。

石窟中的黑水开始沸腾。

冒出无数气泡,破裂之处,涌出大量暗金雾气。

雾气中无数触须疯狂蠕动,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可它们再也进不来了。

佛像面容补全之后,一尊佛像就成了一座小型的伏魔阵。

千余座伏魔阵连成一片。

暗金雾气在阵光中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了石窟一角。

李晏将竹杖一点。

五色光晕化作一只大手,将那团雾气攥在手心,用力一握。

掌中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李晏将粉末收入瓶中,望向智慧化身。

那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轮廓。

“菩萨。”李晏合掌一礼。

“不必相送。”

智慧化身笑了笑,

“贫僧这缕化身在此困了百年,如今得以解脱,正是归去之时。

道长,前路还有六难,一重比一重凶险。

那埋种之人已知道你来了,它不会再藏拙了。”

“恩。”

“还有一事。”智慧化身的声音愈发飘渺,

“那埋种之人在这八难之中,藏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菩提子。”

智慧化身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它将那颗菩提子藏在了某一道劫难之中,作为八难的真正核心。

你若能找到那颗菩提子,便能借此追溯到埋种之人的真身所在。

反之……这八难,你便是全过了,也伤不到它的根本。”

话音落下,智慧化身的虚影化作一道莹白光芒,冲天而起。

“菩提子?”李晏仿若想到了什么。

过了无面佛窟,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石壁上渗出粘稠的液体,呈暗红之色,顺着石壁缓缓淌下。

液体流过之处,石壁上便会浮现出一些古怪的纹路。

释明海望着那些纹路,面色愈发凝重。

“这是……”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这是倒写的《金刚经》。”

悟心凑过来看,“师父,为什么要倒写经文?”

李晏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是地脉自行生成的。

外道之力侵蚀了地脉。

地脉中的灵气被扭曲,便会在石壁上生成这些倒写的经文。

倒写经文,便意味着这一片地脉的因果已被颠倒了。”

悟明眉头紧皱,“道长,因果颠倒会有什么后果?”

“因果颠倒了,因便不再是因,果便不再是果。

你种下一个善因,可能得到一个恶果。

无意中犯下一个过错,反倒会收获福报。

这便是外道之力最歹毒的地方。

在不知不觉中,你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释明海听到此处,眉间疤痕微微一跳。

他想起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

他们在幻象中互相残杀。

那便是因果颠倒之后的结果。

甬道尽头出现一扇石门。

上面有一行倒写的梵文。释明海认出了那行字,面色骤变。

“这是……文殊菩萨的智慧咒。但是倒着写的。”

李晏走到石门前,以竹杖虚虚一点。

石门的倒影缓缓浮现。

只是,那中的石门,上面的梵文是正着写的。

“这扇门有两个面。”

李晏道,“正面是倒咒,反面是正咒。

正面通向颠倒因果的地界,反面通向正常因果的地界。

推开正面,便等于主动踏入颠倒因果之中。”

“那我们绕开便是了。”悟心脱口而出。

李晏摇了摇头,“这扇门的反面,并不在眼前。

若要找反面,便要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找。”

轰隆隆――

门后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旁站满了人。

那些人身穿官袍,手持笏板,面容清晰,神态各异。

交头接耳,低头沉思,慷慨陈词。

一切看上去正常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是……”悟心瞪大了眼,“这是乌鸡国的朝堂?”

李晏点了点头。

眼前这条甬道,赫然是乌鸡国银安殿的翻版。

龙案,龙椅,屏风,文武百官。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僧。

那老僧身穿破旧僧袍,双目紧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双手被两条暗金锁链锁在龙椅扶手上。

锁链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

释明海浑身剧震。

“这……这是……”

“文殊菩萨座下第一代监寺,明空大法师!”

“明空大法师?”

悟明诧异道,“师父,明空大法师不是早在八百年前便圆寂了么?”

“没有圆寂。”

释明海望着龙椅上那个枯槁老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寺中记载,明空大法师在八百年前忽然失踪,只留下一封书信。

说自己要去闭关参悟《华严经》奥义。

此后再无音讯,满寺上下都以为他圆寂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被困在此处。”

李晏望着龙椅上的老僧,心中却涌起一丝微妙的警觉。

若按常理,他的神智应当早已被消磨殆尽。

可这老僧虽然气息微弱,眉间却隐隐有一丝不屈之意。

能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保持八百年的神智不灭...

这等道心,已不是凡俗僧侣所能及的了。

便在此时,龙椅上的老僧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至极,瞳孔已散,只剩下一层灰白的薄膜。

可在那薄膜深处,却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有人来了。”

“佛门弟子?!

还有……一个道士。”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士,你不该来此处。

这颠倒因果的地界,对道门中人格外凶险。

因是气,果是形。

气一颠倒,形便散乱。”

李晏心头微微一震。

这老僧竟一眼便看出了他修的是道门正宗。

八百年的困顿,竟然让他的感知比寻常僧侣敏锐了数倍。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前来,是为了毁去地底那颗外道种子。

路过此处,惊扰了清修,还望恕罪。”

老僧摇了摇头,锁链叮当作响。

“不必客套。贫僧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清修。不过是硬撑着不肯死罢了。”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你是……明海的弟子?”

释明海上前一步,跪倒在龙椅前,叩首:“弟子明海,见过大法师。”

“起来起来。”

老僧摆了摆手,

“贫僧只是一个被困了八百年的老废物罢了,当不起这大法师三字。”

他望着释明海眉间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你眉间这道疤,是被外道之力反噬所留?

可惜了。

你当年的资质,在满寺弟子中至少排得进前三。

若非这道疤,你如今的道行,至少也是罗汉果位了。”

释明海低头不语。

那道疤痕,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又望向悟明和悟心。

“好,好。明海收了两个好徒弟。

一个慧根深厚,一个心地质朴。都是好苗子。”

悟心挠了挠头:“大法师爷爷,您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老僧呵呵一笑,笑声沙哑:“困在此处八百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你们三个人的因果线,贫僧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你,小和尚,你的因果线上有一道五色光,是这位道长替你续上的。”

悟心一怔,望向李晏。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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