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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改)

“贫道可以走这一遭。但有一桩事,须得菩萨应允。”

文殊菩萨慧眼微启。

琉璃般的眸子中映出李晏的身影,声音温润。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要三个人。”

“何人?”

“释明海,及其弟子悟明,悟心。”

此一出。

文殊菩萨手中的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落下。

“道长信不过贫僧?”

这话问得直白,毫不迂回。

文殊菩萨是智慧之尊,李晏话中之意他岂会听不出来?

要本山僧人随行,一来是为引路,二来是为见证。

三来,便是防着文殊菩萨暗中另有安排。

毕竟,青毛狮子是文殊的坐骑。

外道种子又在文殊眼皮底下埋了百年。

李晏虽信文殊菩萨的清白,却信不过佛门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因果。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否认。

“菩萨智慧如海,当知贫道并非信不过菩萨。

那埋种之人既能扭曲因果,便能在你我之间种下误会。

贫道带三位师父同去,便是给这误会留一分余地。”

文殊菩萨默然片刻。

他颔首。

“释明海是贫僧座下第七弟子,百年前曾参与镇压外道侵蚀。

眉间那道疤痕便是那时所留。

他云游百年,今日刚归山,道长便点了他~看来道长早有计较。”

“机缘巧合罢了。”

“贫道在山道上偶遇明海师父师徒三人,相谈甚契。

既是菩萨的弟子,自然信得过。”

文殊菩萨不再多,将手中青莲花一摇。

一片莲瓣飘落,化作一道青光飞出文殊阁。

不过盏茶工夫,阁外传来脚步声。

释明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悟明,悟心两个弟子。

三人进了文殊阁,先向文殊菩萨金身顶礼三拜。

方才,望向李晏。

释明海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只是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合掌。

“贫僧在山道上便觉道长气息不凡,只是不敢贸然相认。不知道长法号?”

李晏起身还礼,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现出本来面目。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澄澈,却又深邃。

“贫道姓李,并非佛门中人。”

悟心张大了嘴,指着李晏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了尘师父?你是道士?”

悟明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道:“难怪。

小僧方才在山道上便觉得师父的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当年在……”

“悟明。”

释明海抬手止住弟子的话头,神色郑重,

“菩萨召我等前来,说有一桩要紧事需我等随行道长。敢问道长,所为何事?”

李晏将地底外道种子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但释明海听得眉间疤痕跳动不止。

百年前,镇压外道侵蚀的那一幕,显然又浮上了心头。

“道长要入地底千丈深处,毁去那颗种子?”释明海问道。

“正是。”

“那地底深处,贫僧百年前曾去过一次。”

释明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以掩饰的颤抖,

“彼时外道之力初侵五台山,贫僧奉菩萨之命,率十八名同门入地底布阵镇压。

那一遭,十八人只回来了三个。

贫僧是其中之一。”

此一出,悟明,悟心皆是面色一白。

他们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往事。

“那地底深处有一座天然石窟。

其中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充沛。

当年。

那外道种子尚未发芽,只是依附在地脉上吸取灵气。

贫僧等人在石窟外布下伏魔大阵,原以为能将那种子困住。

不料那种子忽然爆发,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间疤痕愈发狰狞,

“那光芒能扭曲人心。

十八人中,有十五人被那光芒一照,便疯了。

他们互相残杀,有的甚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说那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悟心吓得脸都白了,拽着悟明的袖口不敢松手。

释明海睁开眼,望着李晏。

“道长,贫僧说这些,并非推脱。

菩萨既命我等随行,贫僧便是舍了这副皮囊也要护道长周全。

只是有一,须得说在前头。”

“明海师父请讲。”

“那外道种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扭曲人心。

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李晏听罢,微微颔首。

“多谢明海师父提醒。贫道记下了。”

悟心壮着胆子问,

“师父,那……那咱们此番去,可有什么法子抵御那外道之力?”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明却先开了口。

“师弟,师父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么?

外道之力扭曲的是执念。

若心中无执,它便无从下手。

师父是在告诉我们,此去须得放下心中执著,方能全身而退。”

“悟明说得不错。”

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只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便是为师,也不敢说心中全然无执。”

说到此处,他望向李晏:“道长既敢深入虎穴,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横在身前。

“时辰不早了。

地底那颗种子已感应到贫道的气息,若是再拖延,只怕它会生出变故。”

旋即,四人出了文殊阁。

阁外月色如水,将满山殿宇洗得如同琉璃世界。

李晏手持竹杖走在最前头,释明海紧随其后。

悟明悟心一左一右。

四人沿石阶而下,向后山行去。

那儿有一处荒废的古井。

被铁栅封死。

井沿上刻着伏魔咒文。

这口井便是通往地底石窟的入口。

百年前,释明海等人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李晏站在井口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镜面上浮现出井底的情形。

铁栅下方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微,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尽头是一扇石门,刻着佛门伏魔咒,只是,已有些模糊。

“封印松动了。”释明海沉声道,

“百年前贫僧等人离去时,这道石门上的咒文还是完整的。如今已碎了三成。”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往铁栅上一点。

伏魔咒文亮了一亮,随即,铁栅化作一滩铁水,流入井底。

释明海师徒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栅上的伏魔咒文,乃是百年前文殊菩萨亲笔所绘。

寻常仙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破开分毫。

可这李道长只是一点,便将整座封印化于无形。

“道长……这……”悟心结结巴巴道。

“小道耳。”

李晏将竹杖往井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将四人一并裹住,飘飘悠悠,落入井中。

甬道幽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晏在石门前停下,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过了这道门,便是那外道种子的地界了。

明海师父方才说的八难,便从这道门后开始的吧?”

释明海一怔,“贫僧百年前来时,并没有八难之说。”

“百年前没有,如今却有了。”

李晏将竹杖往石门上一敲。

旋即,泛起涟漪。

之中,现出八道符文,呈八卦之形排列,将整座石门封得严实。

“明海师父,贫道有一须得说在前头。

这八难凶险异常,便是贫道,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位师父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眉间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可声音却平静得很。

“道长不必相劝。

贫僧这条命,百年前便该丢在此处了。苟活了百年,已是赚的。

今日便是死在这甬道中,也是命数使然。”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壮着胆子道:“俺……俺也去!俺虽然笨,却也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

李晏望着这一师二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五色光晕猛然暴涨,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

颤鸣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而怨毒。

吼!

紧接着,石门沉闷轰鸣,开启了一道缝隙。

“走。”

释明海师徒三人紧随其后。

轰隆隆。

石门合拢。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李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寒光自四面石壁上渗出,像是无数只冷眼,凝视着这四道闯入地底的身影。

四周的石壁上,涌现出无数刃锋。

上边附着的雾气翻涌不定。

其中细如发丝的触须竖起,在虚空中蠕动着。

李晏站定,竹杖虚虚一点地面。

五色光晕贴着石壁蔓延开去,将方圆十丈内的刀刃照得毕现。

刀刃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释明海面色凝重,杖上铜环叮当作响。

“师父,”悟心缩了缩脖子,“这些刀刃上的面孔……是活的?”

话音未落,石壁上一柄弯刀颤动起来。

刀身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猛然睁开了眼。

眼白泛着死灰之色。

它盯着悟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小和尚。”

“你的舌头生得真好。又红又嫩,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悟心吓得倒退一步。

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另一柄刀刃。

悟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莫回头。”悟明低声道,“师弟,稳住心神。”

那面孔却不依不饶,笑声愈发尖锐。

“小和尚,你怕什么?你师父不是教过你么?

放下执著,放下恐惧。”

悟心面色煞白,嘴唇哆嗦。

便在此时,整条甬道中的刀刃震颤起来。

百十张扭曲的面孔睁开了口。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狭窄的甬道中来回激荡。

“舌者,心之窍也。心有不平,舌便不休。”

“你心里那些念头,真以为旁人不知道么?”

“你嫉妒悟明师兄比你聪明,你怨恨师父对你太严。

你甚至怀疑过菩萨是否真的慈悲。

这些念头,你压在心底,压在舌根底下。

可它们还在。”

“说出来吧。说出来便轻松了。”

“说出来,这刀刃便不割你。”

悟心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压抑着呜咽。

悟明面色铁青,将戒刀横在身前,却不知该向谁劈砍。

释明海眉间的三角疤痕跳得愈发剧烈。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周身浮起一层淡金佛光。

那些声音略微一滞。

随即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回来。

“明海。”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地从左侧石壁上传来。

释明海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

百年前,正是这个声音每日在禅堂中与他论经。

那是他师兄的声音。

“师弟,”那张面孔笑道,“百年不见,你的道心还是这般脆弱。”

释明海咬紧牙关,手中六环锡杖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张面孔,不过是外道之力从他记忆中扒出来的幻象。

可知道是一回事。

面对,是另一回事。

“师兄,”释明海沙哑回应,“你已经死了。”

那张面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弟,你亲眼看见我死了么?”

“你连替我们收尸都不敢,也配说一个死字?”

释明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曾出手。

舌嚼地狱,乃是八难之中最轻的一重。

舌者,心之窍也。

心中有不平之气,舌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抱怨,嫉妒,诽谤,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这些都是舌根之业。

外道之力以此为引.

将人心中的业力放大百倍千倍,让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再也藏不住。

可这一重考验,真正的对象并非释明海师徒三人。

“道士。”声音整齐,如同一个人,“你的舌头呢?”

“你心中那些念头,为何我们看不见?”

“你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舌头?还是因为不敢说?”

“你怕什么?

说破了天机,遭天谴?

还是怕说穿了自己的来历,被人戳穿这身皮囊?”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从肩头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刀刃上,面孔随之尖叫起来。

“你们说得对。”李晏语气淡淡,“贫道确实怕。”

此一出,不但刀刃上的面孔为之一滞,连释明海师徒三人都愣住了。

“贫道怕的东西很多。”

“怕算错一步,连累无辜。

说错一句,坏了大事。

自己的道行不够,护不住该护的人...

有朝一日,面对那裂痕之外的东西时,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怕,是贫道自己的怕。与你何干?”

竹杖尾端猛然爆出一团五色光华。

光华呈太极八卦之形,阴阳双鱼旋转不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齐明。

八卦图将整条甬道都笼罩其中。

刀刃上,它们拼命挣扎,想要脱离刀刃的束缚。

可是,无果,还是无果。

五官像是蜡像被烈火炙烤。

眼珠滚落,嘴唇化成一滩脓水。

鼻子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

“舌根之业,源于心。心若不动,舌便不乱。

你们只知以执念为食,却不知执念也有真假之分。”

“真执是人心,假执是幻影。人心不可灭,幻影不可留。”

话音落下,八卦图化作一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刀刃上的面孔尽数化为青烟。

附着雾气也被一并涤荡干净。

甬道恢复了寂静。

释明海师徒三人站在原地,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悟心颤巍巍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

望着满地的铁屑。

“道长……那些东西……没了?”

李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没了。”

“那它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悟心低下头去。

声音细如蚊蚋,“是真的么?我心里那些念头……是真的么?”

“是真的。”

悟心浑身一颤。

“但也是假的。”

李晏继续道,

“真者,是你心中确实有过这些念头。

假者,是这些念头并非你的本心。

嫉妒是习气,怨恨是习气,恐惧是习气。

习气如衣,穿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皮。

可衣终究是衣,脱了便脱了。

你若将这些习气当作自己的本心,那才是真正的执。”

悟心怔怔地望着李晏,眼中泪光闪烁。

悟明在一旁好奇问道,

“它们说,若道长不说话,便走不出这条甬道。

可道长不但说了话,还将它们尽数破了。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悟明小师父果然细心。”

“这舌嚼地狱的玄机,便在一个嚼字上。

嚼者,咀嚼也。

咀嚼的是语。

这背后呢?

是念头。

贫道方才若一不发,那些面孔便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贫道心中生出第一个念头为止。

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念头。

不说话,念头反而更多。”

“所以道长故意说了一个怕字。”悟明若有所思。

“不错。贫道说怕,便是给它们一个咀嚼的东西。

它们以为抓住了破绽,便会一拥而上,将所有刀刃都集中到贫道身上来。

这时候,贫道再以八卦图反制,便能一网打尽。

否则,这些刀刃分散在甬道各处,要一柄一柄地清除,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释明海听到此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贫僧佩服。

只是道长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呵。明海师父以为呢?”

释明海眼中已有泪光。

“道长说怕,是替贫僧说的?”

“贫僧躲了百年。

今日重回故地,方才在甬道中见到师兄的面孔时,贫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若非道长在此,贫僧只怕已转身跑了第二次。”

“那明海师父现在呢?还想逃么?”

杖上铜环震响。

“百年后若再逃,贫僧这身僧袍便该脱了。”

竹杖往甬道深处一指,五色光华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壁上那些刀刃已被涤荡干净。

可露出的却是,一粒粒珠子,嵌在刀痕底部。

乍看像是石壁本身的纹理。

但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便能看见其中封着一缕香火气。

“明海师父。”李晏道,“你方才说,百年前这甬道中并无这般布置。

那百年前,这甬道中可有香火之气?”

释明海摇了摇头。

“没有。百年前此地只有外道之力,并无香火之气。

这香火之气,倒像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

李晏心中了然。

乌鸡国那青毛狮子截了百姓的香火祈雨之念,炼成了一尊应身神。

可那香火之力何等庞大,一尊应身神未必能尽数吸纳。

剩下的香火余韵去了何处?

答案便在眼前。

那埋种之人将多余的香火之力,挪移到了五台山地底,嵌入了八难阵法之中。

香火之力本是善念。

可善念被外道之力裹挟之后,反倒成了最凶险的东西。

因为乌鸡国百姓的真信,能绕过修行人的护体神光,直接触动内心柔软的地方。

“好一个借力打力。”

李晏冷笑一声,“香火是百姓的,不是外道的。这些珠子,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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