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昂蹲在鼍龙尸身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触手冰凉,已无半分生机。
这位西海龙宫太子默然许久。
伸手在面上一抚,将圆睁的双目合上,低声道:
“表弟,你心中有怨,我岂能不知。
只是你走错了路,拜错了庙,到头来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起身来。
忽地目光一凝。
鼍龙尸身的后颈处,有一块鳞甲微微鼓起。
摩昂拔出腰间短刀,在那鼓包上划了一道口子。
从中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约莫拇指大小。
背上生着六只眼睛形状的斑纹。
一暴露,便吱吱尖叫。
六只眼睛转向摩昂,让他生出莫名的悚然之感。
摩昂后退拉卡距离,银枪横在身前。
敖碧波也凑了过来,一见那甲虫,龙瞳收缩,珊瑚短剑险些脱手坠地。
“这是……噬灵蛊虫?”
摩昂面上神色变幻不定,长叹了口气,将短刀收回鞘中,道:
“碧波,你可还记得祖爷爷是怎么死的?”
敖碧波浑身一震。
八百年前,那位四海公认的老龙王――祖爷爷,忽地闭关不出。
外界,只道老龙王年迈体衰,要潜心修行以求延寿。
可四海龙族嫡系子弟都清楚真相。
老龙王闭关,是因为中了某种无药可解的蛊毒。
那蛊虫不知何时钻入老龙王体内,附在龙骨之上,日夜吸食龙元。
待发现时,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刀兵难伤,法术难驱。
八百年来,老龙王以毕生修为压制蛊虫扩散,却也仅能延缓而不能根除。
隔十年,蛊虫发作一次,老龙王便要痛入骨髓,彻进神魂。
敖闰遍请三界名医,无人能治。
便是观音菩萨亲自来看过,也只是摇头叹息。
说此蛊非寻常毒虫,乃是上古异种。
早已随祖龙陨落而灭绝,不想今日重现。
若要根治,除非找到祖龙陨落之地。
寻得祖龙遗骸中残留的一缕龙魂真火,以火克蛊,方能彻底焚毁蛊虫。
可祖龙陨落之地早已湮没在时空长河之中。
莫说寻常仙家,便是四海龙王联手推算,也推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父王这些年广撒网,多结缘,但凡遇到有些道行的仙家便殷勤结交……”
敖碧波喃喃道。
四海龙王分明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一线侥幸。
只盼哪天能遇上一位知晓祖龙陨落之地的上古存在。
或是能解此蛊的奇人异士。
摩昂点了点头。
将那只噬灵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鼍龙后颈取出,封入一只玉盒之中。
那蛊虫在玉盒中兀自挣扎,六只眼睛不断闪烁,撞得盒壁叮当作响。
将玉盒收入袖中,又道:
“碧波,你可知这噬灵蛊虫与上古噬灵虫本是一体?”
敖碧波一怔,摇了摇头。
“我在西海藏经阁中读过一卷古籍,是祖爷爷中毒之后命人搜集的。”
摩昂望向那片黑水,
“上古噬灵虫并非天生如此。
它们本是寻常灵虫,以灵气为食,与龙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是祖龙陨落之后,天地间某种力量侵染了它们,方才异化成了噬灵蛊虫。
此蛊一旦入体,便会附在龙骨之上,以龙元为食,不死不休。”
“祖爷爷中的那只蛊虫,与方才从鼍洁体内取出的这只,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
八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下蛊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此番在黑水河底布阵养虫的同一人。”
敖碧波听到此处,握着珊瑚短剑的手微微发抖。
愤怒。
八百年来,四海上下为老龙王的蛊毒操碎了心。
父王鬓边白发一年比一年多,母后夜夜在龙神庙前焚香祷告。
而那个下蛊之人,就这样躲在水底养虫,还将蛊虫种在了他们的表弟身上。
“大哥,那人……究竟是谁?”
摩昂摇了摇头,将那玉盒在袖中按了按:
“尚不确定。”
李晏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插话:
“贫道倒是可以断定,应在归墟深处。”
“归墟者,众水之所归也。
天下江河湖海,无论清浊,终归于此。
归墟之中,沉积了自开天辟地以来,一切水族死后的残余精魂。
其中蕴含的力量既非生,亦非死。”
李晏继续道,
“它之所以能附在龙骨之上吸食龙元,便是因归墟之中,也曾有龙族陨落。
陨落龙族的怨念融入归墟之水,成了蛊虫与龙族之间的媒介。”
敖碧波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忧虑:
“那岂不是说……三界之中所有龙族,都在蛊虫的食谱上?”
李晏点头。
敖碧波只觉得凉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便在此时,河面上传来一阵水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黑水河神从水面探下头来,小心张望了一番。
确认那巨虫确实已灰飞烟灭,方才敢来到悟空面前。
扑通。
跪倒。
眼泪混在黑水之中,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大圣!道长大恩!小神无以为报!”
河神磕头,砰砰作响,
“小神守了这黑水河八百年,从未见过这般凶物。
若非大圣与道长出手,莫说小神这水府。
便是整条黑水河的生灵,只怕都要被它吞个干净。
小神代满河冤魂,给大圣和道长磕头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将河神扶了起来:“老河神不必多礼。
俺老孙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上一管。
只是你这河里的水,被那虫豸搅得乌漆墨黑。
满河水族死伤殆尽,往后可如何是好?”
河神拭去眼泪,望着那条黑漆漆的河水,眼中既有悲伤,也有如释重负:
“大圣有所不知。
这黑水河自古以来便是黑水,并非因那蛊虫污染所致。
只因河底有一道地脉裂缝,直通归墟边缘。
归墟之水渗入地脉,将河水染成了这般颜色。
那蛊虫正是顺着归墟之水的气息,从地脉裂缝中钻入此河的。
如今蛊虫已除,只须将地脉裂缝重新封印。
假以时日,河水虽仍是黑色,却不会再有毒害。”
说到此处,河神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铜匣,双手奉到李晏面前,恭敬道:
“道长,这只铜匣是小神的师尊,八百年前留给小神的。
师尊说,匣中之物只赠有缘人。
若有人能替黑水河除此大患,便将此匣相赠。
小神愚钝,八百年来守着这铜匣,却无力守护黑水河。
今日道长替小神了了这桩心愿,这铜匣便该物归其主了。”
李晏接过铜匣,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归墟铜匣。
以归墟深处万年沉铁所铸,匣面铭文乃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
匣中所藏之物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说,唯有缘人方能开启。
强行开启者,必遭归墟之水反噬。
李晏将铜匣收好,向河神打了个稽首:“老河神厚意,贫道愧领了。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请教。
令师当年可曾说过,这铜匣是从如何得来?”
河神面上浮起一丝追忆之色,缓缓道:
“师尊年轻时曾潜入归墟,在其中游历了百年之久。
回来时浑身是伤,道行大损,只带回了这只铜匣。
他毕生不曾打开过它,临终时交给小神,说匣中之物会自己选择主人。”
李晏闻,心中微微一动。
归墟深处,百年游历,这位河神的师尊,绝非寻常散仙。
随后,河神领着众人来到岸边。
玄奘方才被噬灵虫的怨气一冲,昏了过去。
此时已悠悠醒转,坐在岸边一块礁石上。
八戒蹲在他身旁,用大耳朵替他扇风,嘴里絮絮叨叨:
“师父你醒啦?可吓死俺老猪了。
那铁笼子还带刺的,俺老猪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回头到了西天,这差旅费可得跟如来老儿好好算算。”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河边走来,递到玄奘面前。
玄奘接过水碗饮了一口,缓过气来,双手合十向河神道了声谢。
河神将木桨往岸边一插,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河面上一阵翻涌,水花托起一只小船。
勉强能容七八个人。
河神亲自摇桨,将众人一船渡过了黑水河。
船到河心时,玄奘坐在船尾,望着脚下滔滔黑水,低声道:
“悟空,你之前说的以身入局,贫僧如今算是真正懂得了。”
“小和尚,你不怕?”
玄奘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恐惧之色。
“贫僧既为取经人,又蒙唐王重托,
若遇劫难便绕道而行,遇妖魔便避而不战,那取经何用?
取回去的真经,又有何颜面面对大唐万千信众?”
悟空听到此处,拍了拍玄奘的肩膀,笑道:“好!
小和尚有志气。
往后若是再遇上今日这般阵仗,俺老孙照旧护你在前。
你念你的经,俺打俺的妖。
管它什么外道内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船到对岸,河神向众人深深一揖,化作水光沉入河中。
李晏站在岸边,望着西方天际。
山河社稷镜在他灵台中微微震动,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黑水河神献归墟铜匣一只,匣中藏物未知。
匣面铭文为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蕴含归墟本源的线索。
缘法之气+8000
玄奘法师于黑水河上明悟以身入局之理,取经之志愈发坚定。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40980655360
李晏正要收回心神,却见镜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闪烁不定。
归墟深处有异动。
噬灵蛊虫之死已惊动归墟中的某些存在。
归墟铜匣的开启或将引动不可知的变数。
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强行开启。
李晏看完这行字,收回心神,对悟空道:
“大圣,你们继续西行。
贫道要与摩昂太子去一趟西海,查查那噬灵蛊虫的来历。”
他转向敖碧波和玉笛仙子,“二位可愿随贫道同行?”
敖碧波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自然是去的。”
说完方觉自己答得太快,耳根微微发热,忙补了一句,
“祖爷爷被折磨了八百年,我这个做后辈的岂能袖手旁观。”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转了一圈,淡淡道:
“妾身奉表姐之命陪道长查案。
案子查到一半,总不好半途而废。”
李晏颔首,又向摩昂太子打了个稽首:
“太子殿下,贫道此去西海,还须太子引路。”
摩昂将银枪往腰间一收,抱拳道:“道长客气了。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西海龙宫上下必以贵宾之礼相迎。
请!”
说罢,一道银光冲天而起。
敖碧波驾起碧色云头紧随其后。
玉笛仙子吹了一声笛,脚下碧色流光托住身形,飘然跟上。
李晏将竹杖一抛,五色长虹横贯长空,转瞬便与三人并驾齐驱。
四道光芒穿云破雾,一路向西南方向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不定。
偶有几只仙鹤从云隙中掠过,见了这四道光芒便远远避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穹之中渐渐浮起一片浩瀚水光。
西海与另外三海不同。
海水不蓝不绿,呈银灰之色。
海面上终年笼罩着薄雾。
之中可见鱼影游弋。
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片银鳞闪烁。
海天交接处,一座水晶宫殿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殿顶的明珠大如车轮,光芒穿透薄雾,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光路。
摩昂太子领着三人踏水而行。
海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晶铺就的大道。
两旁站着两排巡海夜叉,手持钢叉,见到太子便躬身行礼。
大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门。
宫门大开,两队蚌女手持夜明珠引路,将四人迎入正殿。
正殿之中,西海龙王敖闰已端坐龙椅之上。
敖闰看上去约莫五十许的年纪,额角峥嵘,颔下有须。
身披一领银白龙袍,头戴垂珠冕旒。
只是两鬓斑白,眉间川字纹刻入皮肉。
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
身旁坐着龙后,雍容华贵。
眼眶却微微泛红。
显然方才已收到摩昂传回的消息。
李晏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敖闰连忙起身,双手虚扶:“道长不必多礼。
摩昂已将黑水河之事禀明本王。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替那不成器的外甥报了仇,西海上下感念不尽。”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只是鼍洁那孩子……终究是本王的亲外甥。
他自幼丧父,本王将他安置在黑水河,本是想让他远离是非,潜心修行。
不想却害了他。”
摩昂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盒,双手奉上。
主动换了话题。
“父王请看。”
敖闰接过玉盒,龙目微眯。
盒中的蛊虫被符封住,六只眼睛不甘地眨动。
看了许久,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终究没有发作。
将玉盒搁在龙案上,转向李晏,努力平复着情绪:
“道长,实不相瞒,这噬灵蛊虫在西海,已有八百年了。”
他负手望向殿外银灰海水,目光悠远。
“八百年前,族中长老忽然病倒。
起初只是龙元流失,我们都以为是他年迈体衰,便请了四海最好的医官来治。
医官开了药,老人家服下之后好了几日,很快又复发了。
如此反复数次,医官束手无策,本王便亲自去灵山请了观音菩萨来。”
敖闰说到此处,眼中满是苦涩,
“菩萨以慧眼观照父王周身,最后在他脊骨之上,找到了一只蛊虫。
那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
菩萨说,若要强行取出,父王必死无疑。
若要化解,须得找到祖龙陨落之地,以祖龙遗骸中的龙魂真火焚毁蛊虫。”
“这八百年间,本王派了多少人去找祖龙陨落之地,已数不清了。
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一去不回。
父王的蛊毒一年比一年重,十年前那次发作,差一点便撑不过去了。”
说这些话时,他始终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龙后在一旁拭去眼泪,接过话头。
“这些年下来,他老人家的牙已碎了大半。”
摩昂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咯吱声响。
敖碧波早已泪流满面,将脸埋在手中,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龙王殿下,贫道可否为老龙王看一看?”
敖闰转身,龙目之中精光暴射。
“道长……有法子?”
“不敢说有法子,只是略懂些望气之术。”
李晏道,“若要驱蛊,须得先看清蛊虫与龙骨之间气机交织的方式。
贫道不才,愿一试。”
敖闰深深看了李晏一眼,整了整衣冠,向李晏躬身一揖。
冕旒垂到膝前,龙袍拖在地上。
他是四海龙王之一,地位尊崇。
三界之中,少有人能受他这般大礼。
可他就那样弯着,声音诚恳。
“道长若能救父王脱离苦海,四海上下,衔草结环,没齿不忘。”
李晏伸手虚扶,一道五色光华将敖闰托起。
“龙王不必如此。请引路吧。”
敖闰亲自引路,领着李晏穿过正殿,绕过九曲回廊。
来到龙宫深处的一座偏殿。
其四壁皆是粗粝的海底礁石,殿顶开了一个大洞。
日光透过海水直照进来,落在大殿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白发垂地,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李晏缓步上前,在老龙王身前丈许处停下。
一道五色光华打出,在老龙王周身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之间,老龙王脊背上的龙骨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龙王的脊骨之上,密密麻麻,附着数十只蛊虫。
那些蛊虫大小不一。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之微。
口器深扎龙骨之中,与老龙王自身的龙元气机交织成一团乱麻。
最要命的是,那些蛊虫在啃噬繁殖。
敖闰见到这景象心中一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团蛊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小字:
噬灵蛊虫群。
母虫位于脊骨第三节,已与龙骨完全融合。
其余幼虫皆由母虫分裂而生,以老龙王龙元为食,日夜啃噬不止。
蛊虫与宿主之间的气机交织已持续八百年,形成了诡异共生关系。
母虫若死,老龙王亦会随之而亡。
反之,母虫便会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